第71章 71、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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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花景春坐在桌前,手裏捏着一盞茶,他也沒喝, 就那麼捏着,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圈。
他面前跪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那一身腱子肉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 就算跪在那裏也像一座山, 肩膀寬得擋住了半邊窗戶。
他的臉被燈籠光照出一半,輪廓硬朗, 顴骨高聳, 下頜方正, 是那種長年在風裏來雨裏去、刀口上舔血的人才有的長相。
可他此刻的表情和他的身材完全不搭,眼睛裏泛着光, 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好消息,再不讓他說他就要炸了。
“公子。”黑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可那股子興奮勁兒從字縫裏往外冒,壓都壓不住:“福和班這個月底返回揚州。兄弟們在青州等您多時了, 只等您一聲令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狠勁:“那禽獸,我必讓他生不如死!”
花景春的睫毛顫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垂着眼, 看着杯子裏那一小片幽暗的茶湯,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花景春放下茶盞,瓷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擡起眼,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禽獸喪盡天良,你怎麼處置他我都不多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無所謂的事:“福和班的其他人和你沒仇。那些混蛋就不用管了,讓他們聽天由命吧。”
黑衣人愣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跳,眉頭擰起來,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他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聲音一下子急了:“公子!福和班的人沒有一個無辜的!”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您被賣到這個地方,少不了他們的推波助瀾。他們曾經對您的……”
話說到一半忽然斷了。黑衣人猛地閉上了嘴,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了懊悔。
花景春看着他,沒有說話。
黑衣人低下頭,盯着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擡起頭,眼裏的光變了,從急切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懇求。
“公子難道不恨他們嗎?您是我的恩人,沒有您,我早就死在了那禽獸手裏。”
“不如將福和班都屠了……甚麼後果我一人承擔罷了。絕不連累公子!”
花景春聽他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看他。
窗紙上映着外面晃動的人影,來來去去的,模模糊糊的,像水裏的倒影。
他等黑衣人說完,才慢慢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落在黑衣人身上,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
“在我看來,我的仇已經報了。”
“我累了,不在乎他們欠我甚麼。”他的目光從黑衣人身上移開:“你殺完那禽獸,就別再做山匪了。這麼多年你既不搶劫也不濫殺無辜,何必還讓你那些兄弟們在山裏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這事兒結束後……繼續做你的鏢局生意吧,給你那些兄弟們找個正當的歸宿。”
黑衣人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脣哆嗦了一下,他使勁嚥了口唾沫,把那口氣順過來,張了張嘴,剛要點頭……
外面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花景春的耳朵動了。他的手微微擡了一下,黑衣人立刻會意,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條腿跨上窗臺,整個人像一隻黑貓一樣無聲無息地翻了出去。
窗戶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連風都沒帶進來多少。
花景春坐在桌前,端起了那盞涼透了的茶,捏在手裏,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
他的臉又變回了那個樣子,眼皮耷拉着,嘴角帶着一絲可有可無的笑,整個人懶懶散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