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良宵
...
婦人被她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臉上那討好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露出一張精明而刻薄的臉來。
婦人眼珠子轉了轉, 上下打量着梅映雪。
可梅映雪的氣勢太硬了,硬得像一把沒出鞘的刀,讓人不舒服。
婦人嘖了一聲, 嘴角一撇, 下巴往角落裏一指,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悅, 幾分警告:“貴人想找事可別來這兒。這館子……整個京城多少權貴有這裏的資產?您若想找事還得掂量掂量。”她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你說的那人馬上就要登臺了, 您若想看戲這兒還有空座呢,若是想鬧事……”
梅映雪的手攥了攥, 對。她現在只是個商人, 雖然在京城也算有些身家,可和這萃芳閣背後的那些權貴比起來, 她甚麼都不是。
她不能鬧,鬧了不但救不了花景春, 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看戲。”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着的東西,洶湧而危險:“給我找個位子。”
婦人看了她一眼, 便沒有再說甚麼,隨手朝大堂的方向一指:“還有一半空座,給您安排個最好。”
梅映雪轉身往大堂走去。
大堂很大,擺了十幾張桌子,坐滿了衣冠楚楚的客人, 有穿着官袍的官員,有綾羅綢緞的富商,還有一些打扮豔麗的婦人……
空氣裏瀰漫着脂粉香、茶香和薰香混在一起的氣味,甜膩而曖昧。
梅映雪在最後一排找了個角落裏的位置坐下,背靠着牆,面朝着戲臺。
小荷跟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桌沿上,隨時準備站起來。
梅映雪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震得她耳膜發脹。可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
樂聲響起。
二胡、笛子、鑼鼓,一起響起來,悠揚的調子在大堂裏迴盪,那些嘈雜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幕布緩緩拉開,戲臺上亮起了燈籠的光,照得整個臺子暖暖的,像一幅畫。
一個穿着彩服、畫着濃妝的人從幕後慢慢走了出來。
身段是一等一的好,腰背挺直,肩頸舒展,手臂擡起的時候,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光看這個身段,就知道這個人練了多少年的功,吃了多少年的苦,才能在臺上走出這樣的姿態來。
可惜,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左腿落地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往下一沉,像是承受不住重量。
步子很慢,很穩,可瘸就是瘸,藏不住,也遮不了。
大堂裏有人竊竊私語起來:“這腿怎麼了?”
“嘖,可惜了可惜了。”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飛進梅映雪的耳朵裏,可她一句都沒聽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臺上那個人,眼眶裏的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花景春。
是他。
他就在這裏,就在她面前,站在戲臺上,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穿着彩服,畫着戲妝,像從前一樣好看,又和從前不一樣了。
樂聲變了,變成了她熟悉的調子《牡丹亭》裏的《遊園驚夢》。
他開口唱了,一開口,整個大堂安靜下來了。他的嗓子還是那樣好聽清亮、圓潤、婉轉。
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個腔都轉得行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