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把她領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包間門口,推開門,自己先走進去,在桌邊坐下,也不招呼她坐,就那麼癱在椅子裏,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梅映雪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的耐心幾乎要被耗盡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那瘋子……五年前不知道怎麼回事,把自己的腳筋給挑了。”
梅映雪的手猛地攥緊了桌沿。木頭在她的掌心裏咯吱作響,指甲陷進木紋裏,關節泛白。
“他是我們這批人裏條件最好的……師父說,這孩子是塊璞玉,好好雕琢,將來必成大器。嗓子好,身段好,扮相也好……擺明是未來的臺柱子。可他……”
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五年前的冬天,大雪天,他一個人待在練功房裏,不知道發了甚麼瘋,把自己腳筋挑了。”
他擡起頭看了梅映雪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倒在血泊裏了,一條腿的腳筋都斷了……他的臉白得像鬼,不喊也不叫,就那麼躺在地上,睜着眼,看着房梁。”
梅映雪的喉頭緊了緊,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還是忍住了,一聲不吭,聽着。
“班主念着和他娘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沒把他趕出去,還讓他在戲班裏待着。”徐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只是……”
他猶豫了,嘴脣動了動,又閉上了。
梅映雪沒有耐心了,她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桌上的茶盞倒了,茶水,順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徐生嚇得一個激靈,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梅映雪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別廢話!你就說花景春現在在哪兒?你要再耽誤他有甚麼三長兩短,我必讓你死!”
最後幾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着殺意。
徐生被她這氣勢嚇得臉色又白了幾分,嘴脣哆嗦了兩下,再也不敢猶豫了。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來之前班主已經聯繫好了京城的像姑館……昨夜那像姑館似乎來人了,把他接走了……你趕緊去找吧,我也不知道……京城這麼大……”
像姑館。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梅映雪渾身上下透心涼。
她整個人僵在那裏,像被人點了xue一樣,一動不動。
她當然知道像姑館是甚麼地方。
京城裏最腌臢的地方,表面上是聽曲賞戲的雅所,實際上……她不敢往下想了。
花景春……花景春被送到了那種地方?她的腦子裏嗡嗡的,甚麼都聽不清,甚麼都想不了。
隨即她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徐生一眼,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出了包間。
小荷正守在門外,聽見動靜,還沒來得及反應,梅映雪已經從她面前衝過去了。小荷一怔,連忙追了上去:“小姐!小姐!”
梅映雪跑下樓梯,跑過大堂,跑出聽雲閣的大門。
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腳步不停,衝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小荷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可她練過功夫,幾步就追上了,搶在梅映雪前面掀開了車簾。
梅映雪一頭扎進馬車裏,聲音急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去!快……京城的像姑館,一家一家地找!”
小荷看着她,梅映雪臉色慘白,眼眶通紅,嘴脣在抖,可說話的語氣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荷二話不說,跳上車轅,對車伕說:“快!去城南的萃芳閣,那是京城最大的像姑館,如果不在那兒,再去別家!”
馬車飛馳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急促的咕嚕聲。
車廂裏顛簸得厲害,梅映雪的身體隨着馬車左右搖晃,可她渾然不覺,就那麼直直地坐着,雙手攥着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
她失神地看着車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光一明一暗地閃爍着,像她的心跳,急促而沒有規律。
“他昨夜才被接走的,還來得及,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