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廊廡盡頭。
梅映雪坐在那裏,看着那扇空了的門,看了很久。他想得可真周到,把路都鋪好了,讓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連坑都填平了。
她該高興的,這明明是她想要的結果,她求仁得仁,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第二天一早,阿敏和翠兒把她按在梳妝檯前,折騰了小半個時辰。
臉上擦了粉,嘴脣點了胭脂,眉毛描得細細彎彎的,頭髮挽了個髻,耳垂上掛了兩個小小的丁香墜子,走動時輕輕晃着,發出細碎的聲響。
衣裳是鵝黃色的長袍,配月白色的馬面裙,領口和袖口繡着折枝玉蘭,針腳細密,素淨又不失體面。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發着呆,在阿敏的催促下她戴上帷帽,出了門。
聽雲閣還是老樣子,她找到了花景春訂好的房間坐下來,把帷帽摘了,放在桌邊,等着。
茶喝了兩盞,門終於被推開了。
顧鶴樓站在門口,比上次在茶樓門口看見時又周正了些。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站在門口沒動,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
他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沒有開口,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很久。
梅映雪也沒有開口,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終於忍不住了:“不是……你怎麼成侯府的庶女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帶着震驚和好奇,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氣憤:“當時我在胭脂鋪睡覺,家裏來人,那幾個奴僕硬把我架走的,我拽着門框不想走,沒辦法,只好讓其中一個給留了兩錠銀子……你知不知道我後面知道你被騙了,去你原來住的地方找你,人家說你奶奶死了……不是,怎麼一轉眼你成寧安侯府的人了?”
梅映雪看着他,等他噼裏啪啦說完了,才放下茶盞,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得體,不急不躁,是趙嬤嬤教過的大家閨秀的模樣。
“顧公子,當時你捱了打,應該就知道我和花景春有些關係。”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來這裏,只是希望你能答應花景春和顧大人定下的婚約,如果你念着當初我收留你的恩情,就請你答應。你放心,婚後你願意做甚麼就做甚麼,我不干涉。我只要顧家少奶奶這個身份。”
顧鶴樓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睛裏的神色變了幾變,她居然拿恩惠壓他!更憋屈的是,他好像真的沒甚麼辦法不同意。
昨天晚上花景春突然到訪,他爹孃就找上了他,非要他答應這門婚事。
他當時還想反抗,可爹孃說這是最好的選擇,說侯府不參與朝堂,不站隊,沒有黨派,嫁過去不會惹麻煩,說那姑娘雖然是庶出,可到底是侯府的女兒,配他綽綽有餘。
他不想同意。可他好像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他不喜歡她,可她也不喜歡他,她把話說得很清楚,婚後各過各的,她不干涉他。
他應該高興的,可他心裏就是憋屈,像被人掐着脖子灌了一碗藥,藥不苦,可他就是不想喝。
梅映雪看着他,等了一會兒。
他低着頭,手指在桌面上畫來畫去,不說話。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纔輕了些,像在跟自己說話。
“爲了嫁進顧府,我不擇手段,辜負了一個真心對我的人,逼着他幫我實現自己的願望。”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可顧鶴樓從那笑容裏看見了別的東西……再也回不了頭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你可以不同意。”她說:“那樣前功盡棄,也是我的報應。”
顧鶴樓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行。我答應你。”
聲音悶悶的,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沒有看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可我不是自願的。”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很重,咚咚咚,踩在樓梯上,像是在跟誰賭氣。
梅映雪坐在那裏,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