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上來,就是不對,奶奶今天話太少了,看她的時候太安靜了,那種安靜不像是在看一個正在喫飯的孫女,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從眼前消失的東西。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奶奶的手,那雙手乾瘦,冰涼,她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緊到自己的指節都發白。
“奶奶,你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跟我說?”
奶奶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裏最後一縷陽光:“先喫飯,喫完飯再說。”
梅映雪把剩下的餃子吃了,一個一個塞進嘴裏,嚼着嚼着,不知道是甚麼味道。
盤子空了,奶奶把那兩雙筷子收起來,拿抹布擦了桌子,重新坐下來,握住梅映雪的手。
“映雪,好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着甚麼,:“這些年,你辛苦了。”
梅映雪搖搖頭,嗓子有些啞:“不辛苦。”
奶奶沒有接她的話,只是繼續說下去:“前陣子,我上街買菜,聽人說你的鋪子叫人騙了,你回來跟沒事人似的,可奶奶知道,你心裏難受。”
梅映雪低下頭,眼圈紅了。
奶奶拍拍她的手背,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映雪,奶奶總是要走的,生老病死,不能賴任何人。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不到十歲那年,奶奶生了一場大病。”
梅映雪當然記得,那場病差點要了奶奶的命,從那以後奶奶的身體就垮了,必須用藥吊着。
“那時候我怕。”奶奶的聲音低下去:“不是怕死,是怕你還沒長大,你才那麼點大,沒了奶奶,你怎麼辦?我去廟裏求菩薩,求神仙,我說求求你們讓我看着我孫女長大成人。”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可那層水光始終沒有落下來:“後來我的病慢慢好了,雖然還得吃藥,可到底活下來了。所以映雪,如果是菩薩、是神仙讓我活這麼些年,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恩德了,我的命,早該收走了。”
梅映雪死死握着奶奶的手,握得指節發白,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上氣。
奶奶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如果老天爺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就好好活,活得讓奶奶放心,別老跟自己較勁。”
梅映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麼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桌上,掉在手背上,掉在奶奶那隻枯瘦的手上。
那天晚上她和奶奶擠在一張牀上。
她抱着奶奶,抱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奶奶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輕,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奶奶沒有掙開,只是伸出手,輕輕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和很久很久以前她小時候一樣,不知拍了多久,那隻手慢慢停了。
奶奶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睡着了。
梅映雪沒有睡。她就那麼抱着奶奶,睜着眼,看着窗戶紙外頭那一小塊天。
月亮很亮,照得窗紙發白,像覆了一層霜,她聽着奶奶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倒數。
她不敢鬆手,怕一鬆手,那心跳就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睜開眼。
奶奶已經起來了,坐在牀邊,拿着針線在縫一件舊衣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亮的。
她坐起來,穿好衣裳,走到奶奶身後,彎下腰,從後面抱住她,把臉埋在奶奶肩窩裏。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起來了?粥在鍋裏,還熱着呢。”
梅映雪沒動,就那麼抱着,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去盛粥。
她端着碗,站在竈臺邊,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甜絲絲的,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竈臺擦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