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這張臉就在她面前,近得她伸手就能摸到,近得她聞得到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薰香。
不是青州時粗布衣裳上皁角的味道,是侯府公子才用得起的名貴香料。
她的心忽然亂了一瞬,可很快就被另一股情緒壓下去,那股情緒燒得她胸口發疼,燒得她想笑又想哭。
她分不清那是甚麼,只知道它來得又兇又猛,像上輩子那把刀捅進他身體時湧出來的血。
梅映雪強迫自己直視着他:“你到底想幹甚麼?”
花景春的臉又向她靠近了些。
近到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臉上,溫熱的,帶着一絲顫。他的氣息將她整個人籠住了,纏纏繞繞地鑽進她鼻腔裏。
他像是要把她揉進眼睛裏似的看着,那目光黏黏膩膩的,專注,貪婪,帶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虔誠。
“我只想要你啊。”
他的聲音低下去,沙啞得不像話。
他擡起手,指尖落在她耳側,沒有碰她,只是懸在那裏,像是在碰一件一觸即碎的瓷器。
“顧家那個混蛋,竟然敢讓你做小妾……”他把這幾個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嚥下去。
那雙眼睛微微眯起來,裏頭翻湧着的東西陰冷得像深冬的河水,又灼熱得像要把人燒成灰:“映雪……我的好映雪……”
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我們忘了上一世好不好?”
他的指尖終於落下來,輕輕拂過她耳邊的碎髮。
“你跟我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脣上,又移開,重新看進她眼睛裏。
“你做侯爵夫人,好不好?”
梅映雪愣了一瞬。
侯爵夫人。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在她心裏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寧安侯府,未來的寧安侯,侯爵夫人,那是她兩輩子加起來都不敢想的身份……
她的腦子裏飛快地閃過這些,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漾開,彎彎的眉眼翹起來,露出幾顆貝齒。
笑容中沒有羞澀,也沒有歡喜,像一個做了壞事的小孩被人抓了個現行,那笑意裏帶着幾分得意,幾分不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嘲弄,又像是自嘲。
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笑。她只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氣,堵得她想喊想叫想把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砸爛。
上一世,他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還是他騙她的那些謊話?
憑甚麼?!
憑甚麼她要被他纏着?憑甚麼她要被他困着?憑甚麼她躲到京城來了,他還是陰魂不散?
她心裏那團火燒起來了。
是恨,是怨!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拼了命往岸上游,可每次剛夠到岸邊就被人一腳踹回去。
她不知道這股氣該往哪兒撒,可她面前只有他,那就撒在他身上。
她猛地擡手,一巴掌扇過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巷子裏炸開,花景春的臉被她打得偏過去,半邊臉頰瞬間浮起一道紅印,他沒有動,就那麼偏着頭,愣在那裏,像是被她這一巴掌打懵了。
梅映雪的手還在發抖,掌心裏火辣辣的,可她顧不上。
她看着他那張偏過去的側臉,看着那道紅印慢慢腫起來,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