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晦氣!”他對面一個稍年長的連忙打斷,“正喫飯呢,提那個做甚!”
“怕啥?滿城誰不知道?”
先前那漢子不以爲然,但聲音到底又低了兩分:“血糊糊的一顆……聽說天沒亮就掛那兒了,守城的兵爺臉都是青的。
有人猜,是那幫挨千刀的山匪幹的!官兵不是剿了他們兩個窩點嗎?這是報復!殺雞儆猴,挑釁呢!”
另一人插嘴,聲音帶着顫:“我……我聽我二舅爺家的表兄說,他在衙門當差,悄悄漏的口風……那顆頭,面目是看不清了,猜着是那羣戲班的人”
“戲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八九不離十了!造孽啊……好好一個名班,聽說班主是個極講義氣的,班子裏好些都是從小養大的孩子……”
年長的漢子嘆息着搖頭:“這世道,不太平啊,那些殺才,越發猖狂了。”
梅映雪手裏的抹布不知不覺停了下來,指尖冰涼。
她想起前幾日聽說的戲班失蹤慘案,又聯想到今早城門那可怖的“掛示”,胃裏一陣翻騰,早晨喫下的那點粥飯彷彿都梗在了喉嚨口。
光天化日,城門重地,竟敢如此行事!那些山匪的兇殘與囂張,遠超她的想象。
心緒不寧地捱到晌午,饅頭終於賣完。
梅映雪收拾停當,掛着空竹籃往回走,經過王家那緊閉的院門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卻驚訝地發現,那門扉並未上鎖,只是虛掩着。
院內隱約傳來些響動,似是有人走動和放置對象的沉悶聲音。
新主人這就搬進來了?動作真快。
梅映雪想着王嬸子臨走前說的“年輕後生”,腳步未停,心中卻對這個即將日日相對的陌生鄰居,生出了幾分好奇,也夾雜着一絲面對未知的輕微忐忑。
王家院子比自家的大不少,能買下這院子,想來這家底還算殷實,只盼是個好相處的。
回到自家小院,奶奶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剝着豆子,見孫女回來,老人家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廚房方向:“映雪回來啦?竈臺上掛着條肉,你瞧瞧。”
梅映雪疑惑地放下籃子,走進狹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廚房。果然,房梁垂下的鉤子上,掛着一條足有兩指寬、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乾淨的麻繩繫着,油光水亮,看着甚是新鮮。
“奶奶,這肉哪來的?”她探出頭問。
奶奶放下手裏的豆莢,笑容裏帶着寬慰:“是隔壁新搬來的那戶送的,晌午前,一個挺俊俏的年輕小夥兒過來敲門,說是姓花,往後就是鄰居了,一點見面禮,莫要推辭,我看那孩子眉目端正,說話也客氣有禮,是個心善的,便收下了總歸是份心意。”
姓花?梅映雪心裏嘀咕了一下這個不算常見的姓氏,倒和自己的姓對上……梅花。
俊俏的年輕小夥兒……和王嬸子口中的“年輕後生”對上了。沒想到這新鄰居如此周到客氣,初來乍到便送了份厚禮,一條上好的五花肉,抵得上她賣好幾日饅頭了。
這份善意,像一道暖流,驅散了些許因聽聞匪患和城門慘事帶來的陰霾。
她臉上不由露出真切的笑容,看來,往後這鄰居,或許能相處得不錯。
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收了人家這樣一份禮,總要有所表示。
家裏沒甚麼拿得出手的,唯有自己做的喫食還算乾淨實在,梅映雪當即挽起袖子,重新舀面、和麪、起竈。
她又從牆角的陶甕裏,撈出一小碗自己醃的蘿蔔鹹菜,這鹹菜是她用秋日裏收的脆蘿蔔,加了鹽、糖和少許辣椒細細醃製而成,口感爽脆,鹹中帶甜,極是下飯。
她仔細地將鹹菜切成均勻的細絲,淋上幾滴香油拌勻,盛在一個洗淨的粗瓷小罐裏。
待到新一籠饅頭蒸好,個個飽滿雪白,散發着純粹的麥香,梅映雪揀了六個最圓潤好看的,用另一塊乾淨的白布包好,連同那罐鹹菜,一起放在一個淺口竹籃裏。
“奶奶,我給隔壁送點回禮去。”
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衫,雖舊卻整潔,深吸一口氣,提着籃子出了門。
幾步便到了王家院門外。
院門依舊虛掩着,裏頭搬動的聲響似乎已經停了,顯得安靜許多。梅映雪擡起手,屈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敲。
“請問,有人在家嗎?”
裏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