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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鄰居 連着六七日,梅…… (1/3)

第2章 鄰居 連着六七日,梅……

連着六七日,梅映雪都刻意在鋪子裏多留了些時辰,蒸籠邊角上總會特意留兩個饅頭,用乾淨的白布捂着。

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街口瞟,從清晨霧靄未散到日頭漸斜,街上的行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賣糖人的老漢吆喝聲由清亮變得沙啞,李大娘羊雜湯鍋裏的白氣升了又散,卻始終沒再見到那個男子。

那錠沉甸甸的銀子揣在懷裏,起初是份意外之喜,如今倒像塊燒紅的炭,熨得她心頭不安。

奶奶的話總在耳邊迴響:“不是咱們的,不能要。”

她甚至有些懊惱那日爲何不多問一句,哪怕知道他姓甚名誰,住在何處也好,轉念一想,那人既那般落魄,恐怕也只是臨時落腳,如今或許早已離開青州了。

這念頭讓她心裏空落落的,說不清是因爲銀子還不出去,還是因爲那張驚鴻一瞥的臉,總在夜深人靜時,冷不丁撞進腦海裏。

這日天剛矇矇亮,梅映雪便起了,今日不同,是隔壁王嬸子和王叔啓程去京城的正日子。

她特意比往日多和了一勺細白麪,揉了更暄軟的麪糰,又翻出藏着的半小罐紅豆沙……那是去年秋天她一顆顆挑出來,熬煮了許久才得的,自己一直捨不得喫。

她仔細地將豆沙包進麪糰裏,捏出圓鼓鼓的褶子,上鍋蒸熟後,個個白白胖胖,掰開便是香甜的暗紅色餡料,熱氣騰騰地誘人。

剛把豆沙包裝進乾淨的竹籃,用藍花布蓋好,院門外便傳來了動靜。

梅映雪提着籃子出去,只見王家院子門大開,一輛半舊的驢車停在巷子裏,車上捆着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多年不見的王貴大哥果然站在車旁,穿着簇新的靛藍棉袍,肚子已腆了出來,臉盤圓潤,早不是記憶中那個乾瘦少年的模樣,他正指揮着兩個腳伕搬最後一口箱子,聲氣頗足。

王嬸子今日也換了身棗紅色的新襖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銀簪子。

瞧見梅映雪出來,她臉上沒了一貫的譏誚神色,反而露出些近乎和藹的笑容。

“映雪丫頭,這麼早就起來啦?”王嬸子難得先開了口,聲音也比往常柔和幾分。

“嬸子,王叔,王貴大哥”

梅映雪一一招呼過去,將竹籃遞上:“做了幾個饅頭和豆沙包,你們路上帶着,好歹墊墊肚子,東西不值錢,別嫌棄。”

王嬸子接過籃子,掀開布看了一眼,那豆沙包的香甜氣飄出來,她眼神動了動,竟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實心眼。”

她將籃子放在驢車上,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梅映雪一番,少女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衫,身姿挺直,眉眼乾淨,眼神清亮。

王嬸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是梅映雪從未聽過的、帶着點真心實意的勸告:“丫頭,聽嬸子一句,你奶奶年紀大了,你這一個姑娘家撐着一個家,不容易,趁着年紀正好,模樣也周正,早些尋個老實肯幹、知道疼人的漢子,招贅也好,嫁出去也罷,總得有個依靠,別學我年輕時,死心眼,苦頭吃盡。”

一旁的王叔一臉尷尬。

這話說得突兀,卻罕見地沒帶刺,梅映雪愣怔了一下,臉頰微熱,垂下眼睫低聲應道:“嬸子的話,我記下了。”

王嬸子似還想說甚麼,看了看兒子那邊已安置妥當,便只拍了拍梅映雪的手背,力道有些重:“我那院子,前幾日尋到個買家,是個瞧着挺斯文和氣的年輕後生,價錢也給得公道,往後就是新鄰居了,自己警醒着些,但也別怕事。”

說罷,她轉身利落地爬上馬車,王叔趕着車,王貴坐在車轅另一側,一家人便在漸亮的天光裏,朝着城東碼頭方向去了。

梅映雪站在巷口,望着那輛吱呀作響的馬車拐過街角,消失在青灰色的晨霧中。

心裏頭一時有些空茫,做了十幾年的鄰居,日日聽着王嬸子拔高的嗓門和或明或暗的嘲諷,驟然人去屋空,竟也有幾分說不清的不習慣。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思緒,想起鋪子還未開張,連忙轉身往回走。

饅頭鋪的生意如常,晨間的忙碌過去,梅映雪得了些空閒,正低頭擦拭着檯面,眼角餘光瞥見隔壁李大娘端着碗湯出來給客人,她下意識擡眼招呼,話卻卡在了喉嚨裏。

李大娘左臉頰上,赫然有着一道明顯的紅痕,靠近顴骨的地方還有些微腫,雖用鬢邊頭髮稍作遮掩,但離得近便能看清。她眼神躲閃,不敢與梅映雪對視,放下湯碗便匆匆轉身回了竈間,動作比平日快了許多,帶着股驚惶。

梅映雪心頭一緊。

李大娘性子潑辣爽利,在這條街上從不是肯喫虧的主,況且她一個賣羊雜湯的寡婦,平素最注意與客人周旋,怎會無故臉上帶傷?

這時,旁邊桌上幾個常客,就着羊雜湯和饅頭,邊喫邊扯起了閒篇。

他們的聲音不算小,在這驟然安靜下來的清晨街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敞着懷、露出精壯胸膛的漢子灌了一大口熱湯,抹了把嘴,神祕兮兮地壓低了些嗓門:“哥幾個今早過城門洞子瞧見沒?那杆子上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