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晁基卻不動,反而轉身對黑衣人吩咐:“你們先去殿外守着,沒我的命令,不要進來。”
納蘭容止眯起眼眸,神情不虞。
這個盛晁基,膽子未免太大了,不僅無視他的命令,而且直接對蝶衛發號施令。別忘了他纔是聖主,這宮裏的所有人只能聽他的調配。
可他偏偏不能發作,這些年如果沒有盛晁基,他連那陰森的地牢都走不出來,更沒有本事坐在這裏。
納蘭容止死死抿脣,強忍怒氣,眼睜睜看着黑衣人順從地退出去,貼心地替他們關上大殿的門。
直到腳步聲走遠,納蘭暮淵才卸下所有僞裝。他激動地轉向納蘭容止,眼眶泛紅,聲音裏帶着顫抖:
“容止,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誰?我不是盛晁基,我是你的父皇啊!”
納蘭容止的臉色倏地變了,聲音也變了調:“你說甚麼?”
納蘭暮淵老淚縱橫,再也抑制不住翻湧的情 緒。
“是朕啊!是朕回來了!朕死的那一天,盛晁基剛好也死了,不知怎麼回事,朕這一縷天子的魂魄就入了他的身體。這些年,一直是朕在幫你謀劃,救你出來,讓你當上聖主。”
這一番話將納蘭容止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他的神情從驚愕到恐懼再到恍然,最後竟失神了。
“止兒,那些年是父皇對不住你。其實朕從未想過要廢了你,再立新儲。全是那些老臣的主意,他們說你太過招搖,說你公然與朝廷對立,壓得朕喘不上氣。那時朕心胸狹窄,也想殺一殺你的銳氣,剛好酈姬有了身孕,朕便利用那個孩子,本意是想讓你收斂脾氣,哪知將你推得更遠。”
納蘭暮淵恨道:“你走後不久,顧賊口蜜腹劍,日日服侍左右,他利用朕對你的愧疚,得到了朕的信任。他盜走魚符,藉機起兵,最後將朕逼死在這裏......”
他指着那張龍椅,“當時他在這裏口口聲聲地答應,只要朕交出傳國玉璽,自裁以謝天下,他便封你爲異性王爺,讓你遠離宮闈,尋一處世外桃源,安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納蘭暮淵面路悲憤:“朕沒想到,那顧賊醜陋不堪,無半點信義。他將你假意召回,再行軟禁,最後恨不得斬草除根。止兒,是父皇害了你,這些年,你受苦了。”
納蘭暮淵伸出蒼老的手臂,“快讓父皇好好看看你,腿怎麼樣了,還能站起來嗎?”
見他靠近,納蘭容止忽然急速地轉動輪椅,向角落深處退去。面對這慈父般的眼神,他體會到的不是溫暖,而是恐懼。
納蘭暮淵的手停在空中,有一瞬的僵硬。
他想,重生這件事情匪夷所思,止兒大病初癒,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有的。
於是他用了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將聲音壓得很低很緩,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止兒,你別怕。父皇是回來幫你的。
父皇有一個計劃,如果順利的話,一個時辰後,所有的漢人都會消失。然後我們再創建一個新的王朝。
肆城外還有許多越族曾經的子民,朕讓他們回來,成爲新王朝的第一批百姓。以後我朝的血統會變得更加純正,再也沒有異族污染,再也不會有人敢忤逆我們了。”
他雙臂順勢伸展,霸氣呼道:“這天下很快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了。兒啊,你高不高興!”
躲在角落裏的納蘭容止始終一言不發,從剛纔起,他就緊繃着身子,手指死死攥住扶手前方凸起的龍頭,眼神透着冰冷。
他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更不願相信這借屍還魂的鬼話。
盛晁基作爲臣子,理應遵他爲聖主。可他現在居然自稱先皇,口口聲聲喚自己爲太子。
他先是被激怒,然後隱忍不發,只待他說完,便要呼來蝶衛,治他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可是聽到最後,他驚悚地發覺對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甚至說話的口吻和氣度,都與傳說中的先帝如出一轍。
如果說他在模仿先帝,那這場戲未免過於真實。
他曾經懷疑過盛晁基解救前朝太子的動機,放着好好的家主不做,非要冒險與顧氏對抗,究竟是圖些甚麼?
對此他設想過許多答案,可沒有一個會是今天這個局面。如果說這是盛晁基的計劃,那麼這其中有多少人蔘與,他們的目的分別是甚麼。
納蘭容止飛快地思考,臉色越來越蒼白,後背逐漸滲出冷汗。
如果都不是呢?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呢?
盛晁基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父親凝望兒子的眼神,那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是絕對僞裝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