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一整面牆上塗着模糊的壁畫,天女斜抱琵琶,指尖輕按,這是飛天奏樂圖。可畫裏的天女腰肢微扭,衣帶半解,眼神斜飛,似醉非醉,好像隨時會從畫中飛下來,奏響靡樂,將凡人迷得神魂顛倒。
拋開這些考究的裝飾,整個密室空空蕩蕩,沒有半點傢俱。江希月不明白,難道皇帝費盡心思登高來此,只是爲了欣賞壁畫。
正百思不得其解,春神忽然衝她喊道:“這裏還有一條路。”
江希月聞聲而去,見春神飄在頭頂處的一個角落,他的身前是一個洞開的券門,門旁靜靜靠着一把梯子。
原來上面還藏着一扇通往頂樓的暗門。
江希月腦中立刻浮現一出遐想:更深漏盡,萬籟俱寂,納蘭暮淵不思睡眠,乘坐軟輦攀上高塔,然後命宮人在此守候,自己帶着寵妃爬入暗門,登頂享樂。
難怪這處平地,不大不小,剛好能容納四人兩轎,原來是專供跟隨而來的僕從侍女等候的地方。
江希月走到扶梯前,見那梯子顏色極深,隱在暗處不易察覺。木料堅硬,觸感如緞,是上好的紫檀木。
她向頂上張望,那捲門開得很大,有風不斷從門裏往下鑽,王珩一定先爬上去了,她得儘快趕上他。
江希月把掌心粘稠的鮮血蹭在衣帶上,以免攀爬的時候打滑,一番艱難的攀登後,終於爬上了塔頂。
眼前瞬間出現一所精緻的寢宮,屋子中央擺着一張極大的牀榻,搖曳的牀幔中,成箱的美酒堆在牀腳邊的長毛波斯地毯上,幾十顆夜明珠散落其間,將屋子照得亮如琉璃世界。
她情不自禁地走了幾步,發覺腳感異常舒適,原來這地面是由墨玉鋪就,溫潤的玉石閃着盈盈光澤,踩在上面闃然無聲。
屋子的角落裏擺着高高的鎏金綵鳳爐臺,爐子裏的香灰堆得老高,空氣中還殘留着龍涎香沉鬱的甜味和朽木經年久月的乾澀氣息。
她環顧四周,見那張奢靡的榻上錦衾堆棧,牀榻的頂端連着牆壁,整面牆濃墨重彩地繪着壁畫,畫中的人物依舊是天女,她們卸下器樂,盡解衣帶,手臂與腰肢如藤蔓般勾連,極盡嫵媚之態。
江希月感到一陣惡寒,涼風冷颼颼的從四面八方吹來。原來牀榻兩邊分別正對着一扇落地窗,而今窗口洞口,寒風就是從那兒灌進來。牀架被吹得搖搖欲墜,吱吱作響,破損的牀幔迎風狂舞。
江希月走近其中一扇窗,發現窗臺向外延伸出整整一丈遠的距離,這是一座臨空的高臺,頭頂日月,腳下是萬丈空寂。
她探出半個身子,向下俯瞰整座京都。暗紫的天幕下,星月黯淡。她能隱約望到城中的某處火光沖天,殺聲震耳,有些地方卻依然沉在死寂的黑暗裏,像一塊塊燒不起來的溼炭,冰冷陰森。
她的心臟猛地揪緊,不知道顧九溟現在何處。她望不到他,更無法向他傳遞自己在這塔頂的消息。
一股冷風吹來,她單薄的身子晃了晃,手心打滑險些栽了出去,幸好春神就在她身後,危急關頭把她吸了回來。
“小心點。”春神嚇了一跳。“你和我們不一樣,別往下看!”
江希月連忙點頭,她驚魂未定,掙扎着想起來,裙鋸卻被一樣突兀的東西劃出一個大口子。她用手把東西扶起來,那是一架碩大的風扇。
或許是窗戶開得太大,這東西纔不知從哪兒掉下來,砸在了地上。
江希月用手撚了撚,發現扇葉是由仙鶴與孔雀的羽毛織就而成。她不禁心生疑惑,極樂塔頂清冷至極,怎麼還需要風扇製冷。
春神若有所思地說:“聽說當 年酈姬起舞時需要香風助興,難不成這就是助力。”
這麼一提,彷彿這裏的一切設計都合理了。碩大的窗戶,巨型的風扇,延伸的平臺。原來這裏是納蘭暮淵爲酈姬特意準備的舞臺。
每到夜深人靜,天子獨臥於此,他腳踩京都子民,擡手可摘星辰。他的愛妃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爐中的香料被點燃,風扇帶來徐徐香風,將愛妃旋轉的裙鋸吹得飄飄欲仙。或許他幻想着天女化成了蝴蝶,齊齊來夢中與他嘻樂。
這座塔頂的密室,果然是極樂之巔。
“砰砰——”
賬房鬼忽然在屋子的各個角落亂碰亂撞,急得語無倫次:“沒人,這裏沒人了!怎麼辦怎麼辦……要怎樣才能把全城引爆的消息送出去……”
江希月這才驚覺,王珩居然不在這裏,難道他逃脫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一面緊張的思考,一面在屋中快速的尋找線索,當視線掃過光禿禿的窗棱和凌亂破損的牀幔,她想到一種可能。
“春神,快到窗外去看看,他是不是爬出去了!”
春神連忙飛身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王珩的身上纏着窗簾結成的繩子,正踩着塔身外磚石的縫隙向下爬。
只是這塔太高了,繩子也不夠長,他爬到一半便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順勢坐在塔檐上,此時被夜風吹得東搖西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