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竹蘭 “你還是輸
晉元帝微閉雙目, 手指死死捂住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剛剛那支弩箭射偏了,他雖流血不止卻依然神志清醒, 生生感受着生命消亡的痛苦。
藺琮感到身心俱疲,歪在地上沉默不語。
納蘭容止嗓音醇厚,提起三人當年的往事,聲音如螢火般飄忽不定。
當年他們三人志同道合、義結金蘭,顧秉淵不知怎的識破了他皇子的身份,聯合藺琮一起說服他回宮與越王和解。
越王時隔多年終於見到長子,興奮之餘給了顧秉淵和藺琮無數封賞, 又因顧秉淵在狩獵中立功,直接將他留在身邊納爲謀臣。
納蘭容止見摯友淪爲權利的奴隸深感失望,顧秉淵卻提議舉辦宮宴,欲令其父子二人冰釋前嫌。
納蘭容止誤以爲父皇要挽留他, 從此同意他的政見摒棄財閥利益、擺脫家族制約,以仁治國。
可當他興沖沖去參宴時卻發現大腹便便的孋姬正在大殿中央獻舞,那些貴族看他的目光就像是一顆王族的棄子, 父皇醉倒在高臺上,被美人迷得神魂顛倒。
納蘭容止終於醒悟過來,這是一場送別宴, 是他身爲棄太子被皇族權貴掃地出門、徹底告別王權的送別。
他自知一生志向再難施展,苦悶中, 向來滴酒不沾的他接過了旁人遞來的酒盞,在宴會上喝得酩酊大醉。
之後的記憶就斷片了,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躺在太液池底的密道內,身下還壓着阮氏。
講到這裏,納蘭容止不再說話。藺琮赤紅着眼, 雙手緊捏劍柄,恨意滔天:
“你說完了?”
“那天你故意讓人支開我,等我再回來,事情已經發生了!”
“你這個禽獸!你找誰不好偏偏要找予柔!你明明知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她就是我的命!可你還是對她下手了!”
藺琮悔不當初,哭訴道:
“我藺琮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你!”
“你是天子血脈,衣食不愁,滿腹全是空談理論,哪裏懂得真正的民間疾苦!你不過是和那位身爲至尊的父皇賭氣,認爲放棄太子之位就會令他幡然醒悟。”
“你改名換姓散盡財帛,在民間廣行善事贏了點聲譽,可笑你就自以爲獲得了與他抗衡的力量。”
“你簡直太天真了!”
“你知不知道,其實你的那些名聲、地位、甚至朋友,全靠越王暗中操縱。”
藺琮微閉雙目,再睜開時,眼角淌出兩行清淚。
“其實我不姓藺。我原名高琮,淮安人氏,自小家境貧寒,寡母散盡家財供我念書,隆啓二十八年,我赴京趕考不負衆望一舉登第,成爲越國國祚史上最年輕的進士!”
“放榜那日,太原阮氏榜下捉婿,給我看了予柔的畫像。從那一刻起,我就認定了她是我的妻子。”
“那時我年少得志、意氣風發,與阮家換完庚帖就開始了焦急地等待,只要殿試那一日表現如常,就能謀得一官半職,再將予柔風風光光迎進高門。”
“哪知越王偏偏看中了我去運行密旨。”
“他抹去我的考跡又賜我藺氏大姓,拿寡母性命相挾,命我去廬陽書院重新讀書。說是讀書,其實就是在暗中陪着你護着你,順便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彙報給他知曉。”
“這纔有了我們偶然的邂逅。我研讀過你的文章,瞭解過你的政見,自然與你攀談順暢。你對我一見如故,以爲遇到知己,殊不知全是暗中的陰謀。”
“從此你與我同吃同住、情同摯友,你對我沒有絲毫懷疑,直到顧秉淵無意加入......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們三人文武卓絕,謀動天下,被世人尊爲竹蘭三子。”
藺琮終於有機會將多年來埋藏於心的祕密一吐爲快,再也沒了顧忌:
“你以爲的摯友不過是虛情假意接近你的探子,你以爲的謀士不過是伺機在你身邊竊取信任回京邀功的賊子,你以爲的好名聲不過是你最恨的父皇在暗中的操縱,你這一生都活在夢境之中,可笑的是,你竟然到現在還在做夢!”
他面露嘲諷,不知在笑話別人還是笑話自己。
“那一日宴會結束後,予柔便不再見我,還讓家人送來解除婚約的消息,我百般猜測以爲是自己做得不好,直到她私下來找我向我坦白了與你私通的那件事情。”
“那時我感到晴天霹靂,想找你尋仇,你卻不知所蹤。我整日酗酒,終於醒悟了一件事,雖然你強佔了我未過門的妻子,可終究是我欺你在先,就是這一念之差,當年我找到你時,依然沒能下手殺你,只是將你帶回京都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