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計劃 你是說，我
顧九溟意識到現在的局勢已經遠遠超出了先前的預期。
他起身走到窗邊支起窗棱遠眺都城, 京都尚在沉睡，一百零八坊寂靜無聲。
這個時辰大多數人仍擁被而眠，零星幾個生意人早早起牀趕至城門口排隊出城, 東西兩市的早點攤忙碌起來，從夜半就起熬的豆漿，發好的老面，製成一籠籠肉包花捲，一碗碗雲吞麪魚送到食客嘴邊。晨起的讀書人與着急上工的官人匆匆解決早飯，奔赴到他們需要去的地方，開始一天的生活。
街頭巷尾逐漸繁忙, 家家戶戶生起爐竈，空氣中都充滿煙火氣，婦人拿着水舀追趕不肯讀書的孩童，老人們坐在家門口修補鞋襪, 編織草鞋貼補家用。富貴人家的奴僕拿着長長的採買單子在店鋪間來回比價，媒婆踏破了幾家的門檻終於說成了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
世人皆道京都盛世氣象，八方輻輳, 萬物殷阜。
可在他看來，這表面浮華的大晉如同一顆蜜果，四姓家族就像巨蟲趴在果上肆意啃食吸吮, 北狄與大月氏如狼似虎在旁覬覦，而破繭成蝶的納蘭容止橫空出世, 醞釀已久的陰謀勢必給出最後的重擊。
此刻平靜無波的盛世便如海市蜃樓、鏡花水月般不堪一擊。
一雙柔弱無骨的白皙小手悄悄撫上他的肩膀，顧九溟心內微微一震，驀然從悲憤的心緒中回神。
“九溟，你是不是很難過？”
江希月暗暗懊惱，她只一味顧着自己的仇恨, 想盡快追查到阿爹的下落，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自年少起就與父親決裂，後跟隨丞相學習輔佐江山之法，又去大晉各邊城歷練，他從司職做起，多年來不斷努力爲民伸冤。
他正直無私，心懷天下，勤勉克己，所做一切皆是爲了守護這個國家。
現在大晉內外紛爭不斷，前朝勢力又妄想捲土重來，他身爲顧氏皇姓可想而知面臨了多大的壓力。
她越想越自責：“是我不好，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你一直在幫助我安慰我，我卻沒半點能幫到你的地方......”
顧九溟用手指捂住她柔軟的脣瓣，沒讓她把話說下去。
他溫聲到：“這一切與你無關，你不需要道歉。”
他重重嘆了口氣。
“有些話我從未對旁人說起，哪怕是老師。”
江希月順勢握住他的手指放在脣瓣輕吻了片刻：“那你願意和我說說嗎。”
顧九溟被她的吻攪得心尖微顫，可越是感到幸福，越是有種巨大的無力感深深襲來。
“希兒，十年前我隨中書令沿途巡查關郡周邊民情，最遠去過黔中一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遠在京都之外的百姓過得都是甚麼樣的日子，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賣兒賣女，甚是連死了都無人收屍，子女連一口薄棺也買不起。”
他聲音沉重。
“後來中書令請我回去，我拒絕了。我留在了那裏，還沿途去了不少城鎮，前朝雖惡，百姓卻仍有米糧可食，大晉已建國十六年，邊陲的子民竟無米下炊，無地可耕。”
他搖了搖頭，又道：“如果我沒有離開京都，根本體會不到，大晉早已被這些世家拖垮，假使沒有皇子奪嫡之爭或納蘭容止的破國陰謀，大晉也早已是個空殼，支撐無力了。”
江希月沉默良久，忽然問他。
“那你是甚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顧九溟看向她：“除夕那日，你進城那一刻，恰好也是我剛剛接管督查司的時候。”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總覺得一早就見過你。”
江希月眉眼彎彎，回憶道：“那日我看見一個郎君，他騎着白馬，風華絕代，俊美無儔，令人過目難忘，原來是你呀。”
顧九溟脣角上揚，他眸底閃光，臉上的線條舒展起來。
江希月見自己成功將他逗笑，便晃着他手臂，將他拉回榻邊重新坐在牀上。
兩人一同經歷生死，又是未婚夫妻，此刻也不避諱，並肩斜靠在牀榻邊，顧九溟靠着牀架，江希月輕輕靠在他肩上。
“希兒，”顧九溟撫她馨香的髮髻，悠悠道：“如果你有一個心愛的寶物不幸損壞了，你會怎麼辦？”
“既然是寶貝，爲何不好好看顧，竟讓它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