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陪伴我們的時間越來越少,他變得忙碌起來,白天我連他的人影也瞧不着,夜晚偶爾去父母房中,還會聽見他們的爭吵。”
“我感到他整個人都變了,他變得專治,蠻橫,說一不二。母親深受王妃身份的約束,平日裏除了管理王府,還常常要出門應酬。”
“她看似擁有了王妃尊貴的身份,成了所有人羨慕的對象,事實上,我常常看見她揹着我偷偷抹淚,那時我就知道,母親和我都不能適應這個身份,我們懷念過去的生活。”
“可他,卻不是這樣想的。”
江希月聽到這裏,明顯能感覺到顧九溟的聲調開始變得焦躁,周圍的氣場也冷了下來。
她連忙用手去輕撫他的臂膀,這才發現那裏早已僵硬一片。
心跳不由加快,她覷着他的眼神,那裏面似乎蘊藏了一團怒火。
他剛剛說的‘他’,是指他的父親嗎?
還沒想明白這一點,顧九溟已經起了新的話頭。
“又過了兩三年,京都的舊勢力去了大半。皇上登基後一直在極力剷除異己,我的另外兩個伯父被分配到崇州和通州負責管轄當地的流民,那裏曾是當年越族舊部的盤桓之處,皇上需要他們在那裏鎮壓反動勢力。”
“那兩年,他們殺了不少人。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只要反對新朝,或是對朝廷有任何不滿,讚美前朝,又在背後說了新帝壞話的,無論貴族百姓,一律絞殺。”
“而他,就成了皇上手裏最快的那把刀。”
顧九溟眉峯皺起,眉心印出一道憤怒的痕跡。
“那些年,據我所知,他抄過的家不計其數,殺過的人早已超過上千......”
江希月在心中暗暗咋舌,“被殺的那些都是尋常百姓嗎?”
“有百姓,更多的是越人的後代。朝廷成立了一支特殊的龍影衛,而他,就是那個首領。”
他雙拳捏緊,面部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如果僅僅是這樣,我還不至於那麼恨他。我一直在說服自己,那是我們身爲顧氏的命運。”
“一將功成萬骨枯,皇上要坐穩這個位置,手裏必須有武器。”
“那時候,餘下的三大世家對顧氏虎視眈眈,傅氏一族被屠戮,暗中積累的仇恨也在潛移默化的影響着他們的後代,皇上要隨時準備好迎接他們的反撲。”
“而越族人霸佔漢人的江山一百多年,所集聚的勢力和能量也是超乎想象的。”
“如果有一天,皇上稍加疏漏,讓那些暗中覬覦的人捲土重來,皇權即刻就會被顛覆,如同當年的越族人一樣。到那時,被株連九族的就是我們顧氏滿門了。”
“我想,他這樣做,或許也是爲了保護母親,保護我。”
“可惜我錯了,權力把他變成了一隻十足的野獸。他早已不是山林中那個溫和的獵人,不再是那個看到母鹿腹中有子,就會馬上按下我手中箭簇的那個人了。”
顧九溟閉了閉眼睛,聲音裏有些少見的軟弱。
江希月感到一陣恐慌,她喉嚨發乾,有些不知所措。她能預感到接下來的故事裏,會有一些殘忍的情節,否則他不會如此痛苦。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如此難忍的神情。
“不要說了,你別再說下去了,我不想聽了。”
她伸出雙臂抱緊他的身子,脣角輕輕蹭過他的耳垂,低聲求着:“不如我們來說些開心的事,我講幾個笑話給你聽好不好?”
他的手輕輕推了推她肩膀,淡淡搖了搖頭。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扔了幾根柴火進去,火堆燃得越來越旺,他眼底躍動的火焰也越來越深。
“事情發生在十三年前的一個夏日,那一年我剛滿八歲,母親想爲我慶生。她早已厭煩了那些無聊而又沒完沒了的宴會,只想悄悄關起王府,親手爲我做一桌菜,就像當年在山林裏一樣。”
“我自然是十分願意,可是他不同意。不僅不同意,他還要把我的生辰宴辦得格外隆重。他邀請了京都城內幾乎所有的世家貴族,甚至有一些是朝中的政敵。”
“母親只得依了他。那些年來他對我們母子甚是冷漠,他早已不去我母親房中,平常關起來門來只獨獨寵幸一個叫做泫姬的女子。”
“那女人不知來歷,可我們也早就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