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憶 九溟意味着
顧九溟盯着那堆跳躍的火苗, 狹長的眼尾微微下垂，眼底的溫柔漸漸消失。
“我顧氏先祖最早在益州做漕運，經歷幾代人的積累, 倉儲的生意遍佈大江南北，逐漸躋身爲四大家族之一。”
“到了我父親這一輩，身爲家主的祖父極力推崇顧氏子孫入仕，如果能在朝中建好根基，將來家族必能繼續繁盛。”
“當時祖父有四個嫡子，我父親排行最末，也是四兄弟中最不上進的那一個。他既不願從文, 也不願習武，對仕途更是毫無野心。”
“祖父拿他沒辦法，只好先讓他成家，盼着他將來的夫人能好好規勸與他。於是着人打聽, 得聞肅州沐氏，祖上出過幾代文官，家規甚嚴, 養出來的小姐賢良淑德，飽讀詩書。”
“我祖父欣喜不已，即刻派人去肅州求親, 原以爲沐氏會端着架子不願下嫁商賈，哪知那邊答應得很快。”
“就這樣, 我父親和母親成婚了。直到母親過門三日，我祖父才知道，原來我母親也是沐氏家中最令人頭疼的一個女兒。”
“她性子野，不喜約束，更不愛詩書文章, 在家中的私塾氣走過好幾個夫子......”
聽到此處，江希月沒忍住表情，她噗嗤一笑，素白的小手捧着腦袋，眼裏全是欣賞，“沒想到你母親的性子那麼可愛，倒是有點像......”
顧九溟輕扯脣角，“這樣想來，是與你有些相似。”他勾了勾她小巧的下巴，她卻催着他繼續往下說。
“後來呢？”
“後來，祖父也只好認命了。幸好他另外三個嫡子都特別出衆。我大伯父自不肖說，他智能卓絕，尤擅謀略，另外幾個伯父後來也全部入朝爲官，仕途順暢。”
“漸漸地，祖父就不再對父親有所要求，於是父親趁機求了個差事，名義上監督顧氏漕運生意，實際上帶着我母親到處遊山玩水。”
“顧氏的漕運生意四通八達，他們的行蹤也遍佈天下，而我，就是在船上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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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不久後，祖父寄信過來，說是讓大伯父給我取了名字，就叫‘九溟’。九溟意味着四海。我父母率性而爲，四海爲家，我便是他們自由的延續。”
“有了我以後，母親想要暫時停止奔波的生活，讓我一個穩定的環境下成長，於是父親選中了一片依山傍海的林地，他在那裏建了房子，種了許多樹。”
“那段時日，白天裏他常常帶着我去山林打獵，親手教我製作陷阱，告訴我如何成爲一名合格的獵人。”
“夜晚的時候，他帶我去河邊洗澡。我們有時候捉魚，有時候躺在水裏看星星。”
“母親則永遠在舒適的家中準備好一桌豐盛的菜餚，等着我們回來，有時她也會爬到樹上去摘些野果，做些時令的果子脯，有時也同我們一起沿着河流漫步，等到了下游再抓些螃蟹回來做羹湯。”
“那你小時候一定很幸福。”江希月聲音柔柔的，一臉神往。
自小就有愛護他的父母在身邊陪伴，難怪他淡漠的外表下，依然保留了一顆赤子之心。
只是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甚麼。
顧九溟自嘲一笑，“是啊，那時候的我，是很快樂，可是很快，美好的時光就消失了。”
“我們一家人隱居山野，對世事一無所知，直到我五歲那年，祖父寫來一封信，我們才得知大伯父竟然聯合肖家軍和西南軍，起兵攻破皇城，奪了越朝的天下，自立爲帝。”
“顧氏從此成了皇姓，論資排輩，我的幾個伯父都成了攝政王，而我父親也被封爲恭親王，不日即將下達聖旨，入朝覲見聽封。”
“祖父也被請封爲太上皇，只是被他婉拒了。祖父在信中還提到他年事已高，近來常常思念幼子，又從未見過我，趁此機會，希望我們可以回到京都，一家團聚。”
“父親似乎在信中讀出了甚麼，後面的三日，在母親忙於整理入京的行裝時，他常常坐在窗前發呆，手裏一直拿着祖父的來信。”
“當時我年紀還小，並不懂事，自以爲離開了這片林子，外面的世界會更精彩。”
“等着等着，我們迎來了聖旨，成羣的奴僕簇擁着我們，登上了一艘印有‘王府’字樣的大船。”
“到了京都以後，我們先去拜見了祖父，他已經老得不成樣子，那是我第一次見他，也是最後一次。”
“沒多久，祖父便歸西了，皇帝下令以國喪之禮厚葬，舉國上下，默哀三年，七七四十九日內，禁止屠宰牲畜，飲酒作樂。”
“同時提拔我父親爲恭和攝政親王，專門監督大晉子民的逾矩行爲。”
“那一段時日，我常常與母親在王府中無所事事。離了熟悉的山林，乍然來到這繁華 的中心，母親和我都有些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