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一生,她也想像阿爹一樣,恣情于山水之間,只做喜愛之事,過得灑脫快樂。
可命運非要給她開這樣一個玩笑。
現在她失去了這世上僅有的兩個至親至愛之人。
不知不覺,今日已是元宵了,她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眼眶紅了半天,眼角酸澀難耐,可她卻擠不出一滴淚水。
重生以後好像再也不會流淚了,不論多麼傷心,她沒再哭過。
大概眼淚早已乾涸在了上輩子那個清冷的雪夜裏。
吳掌櫃留她們在醫館用了便飯,江希月沒甚麼胃口,隨便吃了一些。
走出醫館的時候,天色漸晚,晚霞像被隨手丟棄的胭脂,卷在雲邊,馬蹄聲啼啼噠噠,車輪聲沉悶單調,馬兒重重打着響鼻,竟是越走越慢了,車伕終於在外面說:“小姐,動不了了。”
原來是封路了,今日上元節燈。
江希月本就坐得頭昏腦漲,索性棄了馬車,下車步行,此時華燈初上,成千上萬的彩燈齊齊點燃,美輪美奐,燈羣閃閃發光,它們連成星海,美若仙境。
遠處有人吹奏絲竹,伴着古琴悠揚的音色,聽在耳中彷彿天籟,河畔有星河的倒影,映襯着明亮的燈海,猶如繁星璀璨。
路上三兩行人結伴成行,才子佳人兩相攜手,對猜燈謎,身着華服的美麗女郎,臉上帶着精緻妝容,貼着嫵媚的花鈿,她們口脂明豔,璨然生姿。
江希月恍惚地走着,迷了眼般看着那些盈盈笑眼,只覺如夢如幻,恍若隔世。
不知不覺走了很久很久,周圍逐漸擁擠起來,耳邊傳來不合時宜的咒罵聲,與這完美的夜色極不協調,江希月心中不喜,凝神去看,前方街市好像起了衝突,人羣騷動起來。
她擔心被波及,想招呼喜寶她們一起離開,回頭才發現身後早已沒了人影,不知不覺中,她們三人已經走散。
人流開始推搡,她茫然向四周張望,不知身在何處,還來不及驚慌,有人驚聲尖叫,前方出現了踩踏事故。
不斷有人在倒退,踩了無數人的腳,一堆人在怪叫怒罵吼嚷,但後面的人根本聽不見,依舊向前推搡。
她被身後的力量架着前行,臉撞到前人的後背,身側還有人不斷擠進來,她覺得掌心好痛,或許傷口裂開了,腳也好痛,不知被誰狠狠踩了,正好踩在先前受傷的地方,脖子上的傷口也痛起來,嗓子像被火燎過。
她忍着疼痛嘶喊,聲音早被喧囂的人聲蓋過,這裏密不透風。
強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她推入漩渦。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她記起了前世死去的那個夜晚。
她癱在冰冷潮溼的地牢裏,眼睜睜看着自己一點一點衰弱下去,力量慢慢從身體抽離,委屈悲憤也漸漸流乾,意志完全被打敗,那是絕望的無力感。
此時,她被困於人羣之中,也是毫無力量抗爭,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同他們一樣被捲入洪流之中。
她放棄了掙扎。
忽然理解了流霞,當一個人心中有了蝕骨之痛,身體的疼痛已然感知不到了。
她覺得好累好累,這幾日接連不斷的境遇讓她身心疲憊,她已經很努力了,可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無論哪個方面。
或許這樣也挺好,聽之任之。
她不知道老天爺讓她重來一次的意義是甚麼。
這一刻,她失去了信心。
江希月緩緩閉上眼睛,徹底放棄掙扎。
就在此時,她的胳膊突然被人緊緊鉗住,一雙有力的大手抓牢了她,將她從人流的漩渦中穩穩拉了出來。
她被拽到那人面前。
江希月在恍惚中睜開眼,遽然撞入一雙星眸,那人風華絕代,清俊絕倫,清幽的檀香味迷動人心。
這張顛倒衆生的臉離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