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章
向上望去,她正站在書館二樓的廊臺上,一身紅衣在春陽下紅得似團火,刺灼着人的眼目。
燕垂掩住不悅,道,“李公的書該你帶着清點入館,下來罷。”
李令妤忽地笑起來,笑得肆意開懷,彷彿燕垂說得是很有趣的事。
“沒甚可清點的,庭中夠闊大,該來的也都來了,你們想觀的即觀,想謄抄的即謄抄,既送出了,後事如何於我無干。”
燕垂沒想到她會於這時翻臉,以爲她是算着自己怕輿圖的事泄露,想加要好處。
他也確實顧忌,只得先記下這個賬。
“妤娘待如何?”
滿身風霜的程紀兩步搶上前來,“阿妤,這會兒不是玩笑之時,快下來同使君說一聲,他不會計較。”
李令妤笑着搖頭,“我有話未說,還不能下去。”
她轉向何氏兄妹,“都道何氏霸道,後溲都要搶第一口熱的,其實這回大可不必,你們何氏是想拿我阿父的藏書妝點內裏的敗絮麼,可敗絮就是敗絮,腐味兒都入骨了,還是省省罷。”
那不屑輕慢的語氣,將何氏侮辱到極致,似踩到地縫裏又碾了幾腳。
看着何光何瑩眼裏聚起的殺意,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李令妤這是找死麼?
燕璟失了平日的溫雅,朝上喊道,“阿妤快下來,我知你見到李公藏書亂了心神,我帶你看醫。”
倒是同李令妤來往親密的燕行作壁上觀,沒有想參與的意思。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下點着何氏兄妹,“想弄死我麼?若我說藏書裏有十三州輿圖,只我能找出拓出,是不是又要多容我多活一陣子呢?”
下頭接連的抽氣聲,之前就覺着燕垂拿一州之地換李垚藏書,反常的大方,若是爲着十三州輿圖就對得上了。
燕垂眼裏卷着風暴,若是眼神能殺人,李令妤怕已支離破碎。
他也真拿得起放得下,轉身對何光道,“原想給何副使一個驚喜,妤娘卻不給我機會。”
又爲李令妤求情道,“妤娘想是思父太過糊塗了,咱們都不要和她計較。”
若真有十三州輿圖,這裏畢竟是幷州,何光捏緊的拳又慢慢鬆開,“我是晚輩,自要聽燕公吩咐。”
李令妤也不急,等他們商量妥當,才繼續語出驚人道,“真是對不住了,卻是我誆騙了使君,我阿父的藏書裏並沒有隱匿十三州輿圖,叫使君拿一州來換,真是破費了。”
燕垂和何光幾乎是同時咬牙問出,“真的沒有輿圖?”
李令妤一點懼色都無,“我阿父那樣曠達疏闊的,拿得起放得下,既燒了輿圖,又怎會留後手,我不過隨口一說,難爲諸位竟信了。”
停了一下,她笑裏帶着股邪性,“其實你們若想要十三州輿圖,倒也不是沒法子,往下頭找我阿父罷,換了個地方見故人,他該會予你們一觀。”
“阿妤,別說了……”燕璟聲音裏帶着求懇。
“大郎退下。”燕垂喝退燕璟,文瑜改爲大郎,顯見他將想帶離李令妤的燕璟都遷怒了。
燕垂也不往上望,“李公獨女的身份也救不得你,有甚麼話都一氣說罷。”
燕璟還想上前,卻被陳留公主身邊的幾個侍御扯住,一時掙脫不開。
李令妤朝燕垂行了一禮,“使君大度。”
何光卻沒了耐性,陰惻惻地朝上點着,“燕公將人交給我罷。”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何光致意道,“些許小事,就不勞何副使了。”
她從廊上的小案上端起一盞,慢聲道,“野有半步梅,制於薰香,聞月餘,飲入杏仁之漿水,七日則殺人於無形。”她將手中盞朝上舉了下,“說來,這杏仁蜜漿水我已飲了六日呢。”
下頭燕璟振臂掙脫開幾個把着她的侍御,顫聲喊道,“阿妤不要喝。”
一直未說話的燕行忽然走後頭走過來,“沒有半步梅薰香,再多少盞杏仁蜜漿水也毒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