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垂指着下首兩處空榻道,“早想着喊你過來說話,竟是拖到如今才見,咱們兩家終是不同,你依舊喊我伯父罷。”
“謝使君厚愛。”李令妤上前見禮,卻未改稱呼。
見她真如外傳的那樣寡淡少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燕垂暗暗稱許,看她的眼神和藹起來。
“妤娘大義,我原想收你爲義女,想想又覺不妥,李公之女豈能沾上武夫門楣的粗俗氣,不如這樣罷,章臺有書館,妤娘來做章臺書館的書史如何,等李公藏書回來,就由你來理出,也是承李公文脈。”
李令妤知道,這是爲着等討回藏書,便宜她在書館查識十三州輿圖,於是又是一句,“謝使君厚愛。”
她這樣回甚都是一句乾巴巴的“謝使君擡愛”,燕垂非但不惱,看她的眼神更和藹了些。
不想那邊燕行問了聲,“不知書史俸祿幾何?”
燕垂被他氣笑,“混賬子,阿父豈會虧待了妤娘。”
他轉向李令妤,“我知李公所藏該是無價,我如何補償妤娘都是不足,這樣,書史俸祿就同杜先生幾個一般,之外我另有宅邸田產金帛相贈,可行?”
燕行卻大搖其頭,“宅邸田產於阿姐無用,有間屋她就能住,住下她就是足不出戶的,都折成金罷。”
十三州輿圖即將到手,燕垂心情大好,也不計較燕行這會兒的指手畫腳。
擡手朝他點了幾點,又道,“如此,我先予妤娘千金,差的待後面慢慢補上。”
李令妤一句未說,竟是燕行給她談妥了條件。
燕垂招呼杜渙幾個道,“幾位先生看到了罷,兒生外向,堪比偷家賊吶!”
杜渙幾個會心一笑。
李垚在天下文士心中非比尋常,尤其做謀士的,當年哪個不曾想追尋李垚,但得他指點一二,謀士行當裏就可脫穎而出。
所以,李令妤來晉城,這些人雖未有詢問,卻是暗自關注的。
這會兒燕行替李令妤將能要的補償都要了,免了李令妤自己開口,雖知他是爲膈應燕璟,還是對燕行添了些好感。
那邊燕行卻還有話說,“阿姐記掛弘農祖地該如何?”
“這有何難。”燕垂道,“如此,弘農、幷州兩地妤娘可隨意來去,往弘農去時持我幷州信符,可通行無阻。”
不等李令妤再謝,燕垂笑着阻道,“我知妤娘不喜言語,伯父面前不必拘謹,還如家裏一樣就是。”
“我是想同使君說,阿父的藏書我看不來,需得給我個幫手。”
滿堂又是一靜,誰都沒想到,李令妤會自曝其短,直接就將自己沒讀幾冊書的事說出來。
杜渙幾個眼裏閃過失望,李垚之女,怎可胸無點墨。
始終一言不發的燕璟忽道,“長安時,多見妤娘子手不釋卷,長安貴女不如者多矣。”
李令妤眼風都未掃,仍是乾巴巴地語聲,“那會兒少不知事,愛裝個樣,天天換着書捧,如今看開了,一冊《莊子》已捧了多年,叫人知道我阿父之女不是大字不識的就好。”
“如此。”燕璟再未有話。
荀修卻有了計較,開口道,“我家七娘倒是頗讀了些書,不如讓她給妤娘子做幫手?
荀七娘才爲難過李令妤,這兩人在一起,就不生事,也難以相處,荀修是真敢想,爲了擡高荀七娘,甚麼縫子都想鑽。
怎也是李公之女,叫她在自己這些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計,傳出去也不好聽。
杜渙開口道,“書館在前堂機要之地,女子不該涉足,只妤娘子獻李公藏書爲大義,由她來做書史無人可非議,荀七娘子無甚名目卻是不妥。”
說完,他眼神往燕行處落去,想着燕行才那樣爲李令妤爭取好處,這會兒不得用狠話將荀修懟回去?
這些人早發現了,自上次章臺宴後,荀修被燕行當衆打臉刁難,荀氏一門都對燕行不是一般忌憚,有燕行參與的事,只要不是欺到頭上,他們都會避讓。
就才燕行爲李令妤討價還價時,荀修眼皮都抽了幾回,還是憋住沒說話。
這會兒是燕行收了聲,荀修又急於給荀七娘臉上貼金,才冒頭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