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使者
與此同時，野人女真和東海女真的騷動也在加劇。
消息傳到黑龍江以北那些零散的部落裏，已經走了不知多少天。他們與建州女真本非同族，散居在烏蘇里江以東、黑龍江中下游的廣大地區，以漁獵爲生，沒有統一的朝廷，各自爲政，甚至互相不通消息。朝廷專營的消息傳到那裏，經過口耳相傳和建州那邊的故意引導，早已變了樣子，有人說「朝廷要斷我們的糧」，有人說「朝廷要派兵來打我們」，還有人說「朝廷要把所有的女真人關進籠子裏」。
恐慌之下，這些部落開始出兵襲擾遼東邊境。他們人數不多，來去如風，搶了就跑，遼東邊軍疲於奔命。最嚴重的一次，一夥野人女真摸到了寬奠堡附近，燒了十幾間民房，搶走了幾十頭牲畜，守軍追出去的時候，人已經消失在山林裏了。
消息傳到了廣寧。李如柏派人打探，回來的人說：「野人女真襲擾是無組織的，各部落各打各的，沒有統一指揮。有的部落派了幾十個人，有的部落派了十幾個人，加起來不過幾百人。但他們地形熟，跑得快，不好打。」
駱思恭從錦衣衛遼東檔房的密報裏看到了同樣的結論，野人女真、東海女真的襲擾基本是自發的、無組織的。
駱思恭將這份密報單獨呈送皇帝，附了一行字：「野人、東海不足爲患，能拉攏的拉攏，能安撫的安撫，實在不聽話的再打，犯不上浪費兵力。」
皇帝看了密報，只說了一句：「努爾哈赤想拉攏葉赫，朕就先去拉攏葉赫。他想讓野人女真替他當先鋒，朕就給野人女真實打實的鐵器食鹽，讓努爾哈赤徹底孤立。」
皇帝繼續說道。
「派人去野人女真：東海女真各部落：帶上布匹：鹽：鐵鍋。告訴他們的部落首領；
朝廷的專營不是要斷他們的路，遼東的馬市生意還是會照樣做，不會停止互市，以後朝廷該給的賞賜照樣給。誰敢跟建州勾結，誰就沒有買賣做。還有，告訴他們，建州女真和朝廷作對，遲早要完。」
錦衣衛的暗探再一次被派了出去。
這一次，他們帶的不是刀，是大量的貨物。布匹、食鹽、鐵鍋、針線，裝滿了十幾輛大車。他們分成幾路，沿着不同的方向，走進了野人女真和東海女真的領地。
有的部落接受了賞賜，表示「願爲朝廷效力」。有的部落猶豫不決，拿了東西卻不表態。也有拒絕的，但數量不多。錦衣衛暗探每到一處，都會詳細記錄部落的位置、人口、
頭領姓名、與建州的關係，然後連夜將情報傳回廣寧。
一個月後，遼東檔房向駱思恭呈上了一份詳細的《女真諸部分佈圖》。圖上標註了建州、海西、野人、東海各部落的位置、勢力範圍、與朝廷的親疏關係。這是大明朝有史以來對女真最詳細的一次情報摸底。
駱思恭將這份圖冊呈送皇帝。皇帝翻閱了一遍，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傳旨趙世卿，葉赫部的條件，可以談了。」
與此同時，錦衣衛在葉赫部的活動也進入了新的階段。
暗探不再滿足於僅僅收集情報，而是通過幾層關係，結識了金臺吉身邊的一個管事。
那人姓張，原來是遼東的漢人，因爲在老家犯了事，逃到葉赫部避難，金臺吉看他識文斷字，收在身邊做了文書。錦衣衛暗探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接近他，送了他黃金白銀和照拂家人的承諾，終於從他嘴裏掏出了金臺吉的真實想法。
「首領不是不想跟朝廷合作，」張管事壓低聲音，「他在害怕，怕朝廷用完葉赫就不要了。當年哈達部幫朝廷擋建州，擋了多少年，最後怎麼樣？朝廷不管了，哈達部被建州吞了。首領怕葉赫也落得這個下場。」
暗探將這話原樣傳回玉熙宮。
「告訴金臺吉，朝廷不是李成梁。朝廷跟誰合作，不是用完了就扔。葉赫只要不跟建州勾結，朝廷就保葉赫一日安全。」
金臺吉最終決定派使者去廣寧。
他也不是完全相信朝廷，只是因爲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努爾哈赤要拉他結盟，可他信不過努爾哈赤—兩家有世仇，今天是盟友，明天可能就是刀兵相見。朝廷雖然遠，但朝廷的銀子是真的，互市份額是真的，駐軍保護也是真的。
出發那天，金臺吉站在城牆上，看着使者的馬隊漸行漸遠。他沒有說話，旁邊的長子站在一旁，忍不住問了一句：「父親，朝廷的話能信嗎？」
金臺吉沉默了很久。
馬隊消失在遠山的陰影裏。葉赫城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葉赫部和建州女真之間的關係，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廣寧城，專營局。
趙世卿收到駱思恭的密報後，派人在城中找了一處宅子，收拾乾淨，等着葉赫使者的到來。宅子不大，但整潔，院子裏種着一棵槐樹，樹下襬着一張石桌、幾把石凳。使者到的那天，趙世卿沒有急着談條件。他讓人備了一桌酒菜，請使者喫飯。席間只談風土人情，不談公事。
第二天，趙世卿纔將擬好的互市協議草案遞了過去。
「葉赫部的鐵器額度，是建州的四倍；食鹽額度，是建州的六倍。互市分監設在葉赫城，由朝廷派駐官員，葉赫部可以推薦副使。另，朝廷每年撥付布匹五百匹、糧食一千石，作爲對葉赫部「協防邊務」的酬勞。」
使者看完草案，只說：「我會帶回去，稟報首領。」
趙世卿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