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退了出去。
暖閣裏安靜下來。陳矩端了新沏的茶來,放在御案上。
「皇爺,茶。」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矩。」
「奴婢在。」
「你去傳旨駱思恭,錦衣衛的『遼東檔房』,儘快整理出情報給到王錫爵。」
「是。」
陳矩退了出去。
皇帝獨自坐在暖閣裏,目光落在牆上的疆域圖上。遼東那片土地,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層霧。
遼東事務廳設在文淵閣東側的偏院裏。三間正房打通,擺着幾張長案,案上堆滿了從戶部、工部、兵部搬來的卷宗。王錫爵坐在正中的案前,面前攤着一本萬曆八年的互市記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墨跡也有些模糊了。他已經在這裏坐了整整一天。
「王大人,這是萬曆十年的軍餉冊。」一個吏員抱着一摞帳簿放在案上,灰塵揚起,在午後的陽光裏飛舞。
王錫爵點了點頭,沒有擡頭。
皇帝說要搭一個班子,王錫爵便從戶部、工部、兵部各調了兩名主事,一共六人。戶部來的是趙世卿和崔邦亮,工部來的是周夢暘和餘繼善,兵部來的是申用懋和萬象春。人手不多,但個個精幹,都是王錫爵在朝中留意已久的人物。
趙世卿,字象賢,山東歷城人,隆慶五年進士,現任戶部主事。此人性情剛直,算帳極精,一條帳目過目不忘,且不畏權貴,敢說敢當。王錫爵將他從戶部要來,便是看中了他的這份骨氣和本事。崔邦亮,字德嚴,東明人,萬曆十五年的進士,剛授戶部主事不久。
周夢暘,工部都水司郎中,萬曆十五年的老郎中,正在編纂一部叫《水部備考》的書,將工部都水司的職掌條例和歷年大事一一收錄。此人做了一輩子工部事,對鐵器、船隻、物料的出入帳目瞭如指掌。王錫爵調他來,就是因爲他懂材料,鐵器從哪裏來,用到哪裏去,中間的損耗和貓膩,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餘繼善,河南固始人,萬曆八年進士,歷常州、淮安推官,升工部主事。
申用懋,蘇州長洲人,萬曆十一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後改兵部,現任兵部職方司主事。此人是申時行的次子,卻不倚仗父勢,做事穩重,對九邊兵備極是熟悉,調入職方司後,曾上過幾道關於邊防的條陳,言之有物。萬象春,無錫人,萬曆五年進士,性格剛烈,眼裏揉不得沙子。
六人各有所長。王錫爵不能自己天天只盯着事務廳這一件事,便從中挑了一個人作爲日常主事--趙世卿。
趙世卿領了差事,帶着五人分頭行事。戶部調來的崔邦亮和他自己查互市帳目,從工部調來的周夢暘和餘繼善管鐵器出關和物料帳目,從兵部調來的申用懋和萬象春管軍餉冊和兵額清冊。
皇帝說不要空話,不要大話,只要實實在在的數據。趙世卿便帶着這些人,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對。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噼裏啪啦的,像雨打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