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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28章 議事 (1/2)

次日,五更剛過,皇極殿前的廣場上已站滿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天色未明,晨風凜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幾個老臣縮在貂裘裏低聲交談,談論的都是同一件事——遼東。昨夜消息已經在朝野傳開,兵部的會奏、都察院的條陳、戶部的諫言,各自的主張早已在衙門之間爭得不可開交。今日大朝會,便是要見個分曉。

三通鼓罷,百官魚貫而入。

皇極殿內,香菸繚繞。御座空着,殿中鴉雀無聲。片刻,鴻臚寺官高唱:「陛下駕到——」

皇帝從御座後轉出,面容沉靜。

皇帝坐定,沒有廢話,只說了兩個字:「議事。」

兵部尚書李汶闊步出班,手捧笏板,聲音渾厚。他的履歷擺在那裏,萬曆十一年的進士,從兵部左侍郎擢升尚書不到半年,對邊事極爲熟悉。

「陛下,臣兵部李汶,爲遼東事奏陳。建州女真酋首努爾哈赤,以朝廷冊封之龍虎將軍,僭號稱王。朝廷若不有所表示,四夷若都效仿,邊患將不可收拾。」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臣以爲,應當命令遼東總兵李成梁整頓軍隊、加強邊防,另外再遣使嚴厲斥責努爾哈赤,命令他拆毀城堡、削去封號,親自到京城請罪。如果他拒不服從,就應當調集大軍,合力征討建州,以彰顯國威。建州不過是個彈丸之地,努爾哈赤手下也只有一萬多人馬,只要大軍壓境,很快就能將其擒獲。兵部已經準備好了作戰方案,只待陛下決斷。。」

話音落地,殿中嗡嗡聲四起。幾名武將出身的勳貴連連點頭,幾個文官卻皺起了眉頭。

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緩步出班。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老臣,歷經三朝,在言路中威望極高。他拱手道:「陛下,臣都察院吳時來,不敢附和兵部之議。」

殿中安靜下來。兵部主戰,都察院要和,這是預料之中的對臺戲。

「努爾哈赤雖有僭越之名,但其表面尚稱恭順。去年又歲貢貂皮、東珠、人蔘,今年春又遣使入京朝貢,沒有反叛的跡象。如果朝廷驟然發兵,恐怕會激起更大的風波。征剿易,善後難。一旦戰火燃起,遼東百姓必然會流離,而且朝廷也將產生大量的花費。臣以爲最好的辦法遣使切責,令其自削僞號。臣認爲不能以國家爲兒戲,輕啓戰端。」

這番話引經據典,說得滴水不漏。幾個都察院的御史紛紛頷首。

戶部尚書王遴出班,面色爲難。他在戶部數年,最清楚國庫的底細。他嘆了口氣,緩緩道:「陛下,臣戶部王遴,不敢言戰,亦不敢言和。臣只談銀子。」

殿中有人低笑,但很快憋了回去。

「遼東用兵,日費千金。今歲入不增,開支日繁,黃河決口要銀子,漕運疏通要銀子,兵制改革剛開始局部實行,九邊軍餉還是耗費巨大。戶部庫銀所餘無幾,若再興大兵,臣恐國庫難以支撐。懇請陛下慎重。」

他的話說得實在,不偏不倚,卻讓方纔還議論紛紛的殿中安靜下來。銀子的事,誰也繞不過去。

李汶有些不耐,出言道:「王尚書,邊患不除,後患無窮。今日捨不得銀子,他日怕是花更多的銀子。」

王遴淡淡道:「李尚書說的是打仗的銀子,本官說的是打仗之後的銀子。李尚書可曾算過,打完建州,遼東還要養多少兵?」

李汶正要反駁,皇帝擡了擡手。殿中立刻安靜下來。

「內閣甚麼意見?」

申時行出班,他的面色比平日凝重了幾分。

「陛下,臣以爲,此事不可再拖。」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申時行是內閣首輔,人稱「申閣老」,向來以穩重、圓融著稱,「從長計議」是他的口頭禪,今天他居然說出了「不可再拖」四個字。

申時行繼續道:「臣查閱了遼東歷年的奏報,對努爾哈赤此人做了些瞭解。萬曆十一年,他以十三副遺甲起兵,不過百餘人。四年之間,吞併蘇克素滸、渾河、哲陳、董鄂、完顏諸部,建州女真五部歸一。建州統一後,海西四部必生觀望,女真之勢將不可阻擋。臣以爲此非一時之邊患,乃百年之大計。今日不圖,他日悔之晚矣。臣請陛下早做綢繆。」

殿中寂靜了數息,忽然一個聲音從班列中飄出來,陰陽怪氣。

「申閣老今日倒是痛快。只是不知,這『綢繆』二字,綢繆了多少年了?」

衆人循聲望去,是內閣三輔許國,在內閣裏向來以老資格自居。他慢悠悠地說道:「努爾哈赤起兵四年,朝廷一無所知。等他稱了王,纔想起來要綢繆。這哪裏是未雨綢繆啊,這是亡羊補牢。」

申時行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皇帝沒有看許國,也沒有看申時行。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在兵部的急切、都察院的迂迴、戶部的猶豫、內閣的分裂之間,所有官員都在就事論事,只提了努爾哈赤,但沒有人討論遼東邊鎮的問題。

皇帝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了,容朕思之。」

說完,他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