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垣,你來說。」
朱載垣擡起頭,對上了皇帝的目光。他的手在發抖,嘴脣在發抖,但他還是開了口。
「陛下是爲了告訴天下人,我們這些庶宗即使不再是宗室,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賜宴。」
宴席設在偏殿。十七個人被安排坐在長桌兩側,每人面前擺着一副碗筷,幾碟小菜,一碗米飯。菜不算豐盛,一葷一素一湯,但比他們平日裏喫的好太多了。
皇帝沒有陪席,但讓人傳了一句話:「皇上說了,諸位不必拘禮,喫飽爲止。」
朱載垣端起飯碗,手還在抖。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了兩口,忽然淚流滿面。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說:「我爹活着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來趟皇宮,太祖爺,也是我們的祖宗。」
沒有人說話。十七個人沉默地喫着飯,有人甚至哭了,但每個人都在想,想自己那些餓死的親人,想那些還在王府裏捱餓的族人,想這頓飯後,他們就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朱載垣擦了擦眼淚,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諸位兄弟,咱們今天吃了皇上的飯,從今往後就是百姓了。領了朝廷的安家費用,大家好好生活。」
沒有人應聲,但每個人都把碗裏的飯喫得乾乾淨淨。
宴後,陳矩把他叫到了一旁。
「朱載垣。」
「陳公公。」
陳矩走到他面前,低聲道:「皇上讓奴婢問你,你今後有甚麼打算?」
朱載垣沉默了片刻,說:「我想讀書,考科舉。」
陳矩點了點頭。
「皇上說了,你要是能成爲第一個由宗室自願爲民的中舉者,皇爺親自給你題匾。」
朱載垣的眼眶又紅了。
五月底,呂坤在輪椅上完成了《宗藩要例》的定稿。
海瑞來看他,拿起那份稿子,一頁一頁地翻。稿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塗了又改,改了又塗,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降等承襲細則(頭三代不降,自第四代始)。開科舉路實施辦法。清田限莊丈量標準(親王八千畝、郡王五千畝,祭田學田除外)。散藩安家銀兩發放章程。宗室自請爲民審批流程。恩科開考條例。」海瑞一條一條地念下去,唸到最後,擡起頭看着呂坤。
「叔簡,這道例,確實越來越周全,可實施性也越來越高。」
呂坤苦笑了一聲,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海大人,這道例不是一個人寫出來的。是皇上、太后、宗室們、你我,一起磨出來的。」
海瑞沉默了片刻,將稿子放回案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春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六月十五,皇帝正式頒行《宗藩條例》。
通政司將條例抄送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州、縣,層層下發。河南、山西、山東、湖廣等宗室密集的省份,反應最爲強烈。一些親王郡王上疏表示「擁護聖意」,私下裏卻咬牙切齒。但這次沒有人敢公開反對,至少表面上大家都低頭了,但具體運行的時候再使其他絆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遠支的庶宗們,則看到了希望。
朱載垣他們之後,各地自請爲民的宗室很快陸陸續續報了上來。清核廳也正式開始了運轉,有條不理地解決着各地各不同的情況。
皇帝知道後,對陳矩說了一句:「海瑞、呂坤、司機監,朕解決宗室的三駕馬車。」
陳矩把這話傳給了海瑞和呂坤。海瑞聽了,說了一句:「皇上擡舉老夫了。」呂坤聽了,笑了一下,說:「三駕馬車?那我這匹是還是瘸腿的。」陳矩將兩人的話回稟皇帝,皇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