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宮,暖閣。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着幾份奏疏,手裏卻拿着一份東廠的密報。陳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襄王朱祐櫍,昨日於南薰坊別邸,密會周王府長史趙世祿、鄭王府典儀鄭璉,談至二更方散。」
皇帝把密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襄王朱祐櫍,仁宗之後,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曾祖輩,宗室中年歲最長、爵位最尊者。太祖定製,宗人府掌宗室屬籍,以親王、郡王掌府事。如今的宗人府宗正,便是這位襄王。論理,皇帝要整治宗藩,頭一關就得過他這一關。
「陳矩。」
「奴婢在。」
「傳旨,召襄王入宮,朕要見他。」
半個時辰後,襄王到了。
七十多歲的老親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是被兩個小太監攙扶着走進暖閣的。他穿着親王的紅袍,補子是五爪金龍的蟒紋,雖已年邁,一雙眼睛卻不昏花,進門便跪了下去。
「臣朱祐櫍,叩見陛下。」
皇帝起身,親自上前攙扶:「王叔祖免禮,賜座。」
襄王被扶到錦墩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氣,擡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一般,每一道都透着歲月的痕跡。他在看皇帝,皇帝也在看他。
皇帝回到御案後坐下,開門見山:「王叔祖,朕今日召你來,是爲海瑞的《宗藩疏》。」
襄王欠了欠身,沒有接話。
皇帝繼續說:「海瑞說,一國奉養一族,此非長久計。王叔祖以爲如何?」
襄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海剛峯是直臣。他說的,未必全是錯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否認,也不贊同。
皇帝沒有逼他,而是順着說:「那依王叔祖之見,宗藩之弊,當如何處之?」
「陛下,臣老矣,耳目不聰,思慮不周,本不該妄議國事。但陛下問起,臣不敢不言。」
他頓了頓,又道:「宗藩之弊,臣豈不知?臣在宗人府這些年,眼見宗室人口日繁,祿糧日蹙,河南、山西的宗室,窮得連飯都喫不上。臣的襄王府,日子也不好過。可話說回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說甚麼祕密:「祖制在此,臣不敢言變。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子孫後輩,誰敢說一個『改』字?陛下英明,但朝中那些言官,動不動就說『變亂祖制』,臣聽了替陛下擔心啊。」
皇帝聽着,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襄王這番話,表面上是在爲皇帝考慮,骨子裏卻是在劃紅線,祖制萬萬不能動。
「王叔祖的意思是,宗藩之弊,就不管了?」皇帝問。
襄王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這件事急不得。陛下登基才十四年,來日方長,何必爭這一時半刻?且容臣在宗人府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不遲。」
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這話聽着熟悉——和申時行的「從長計議」,如出一轍。
「王叔祖,朕聽說,昨日你見了周王府的長史,還有鄭王府的典儀?」
襄王的臉色變了。
「臣,」襄王的聲音有些不穩,「臣是宗人府宗正,周王、鄭王都是宗室,他們派人來見臣,臣不能不接,這是宗人府的職分所在。」
「職分所在。」皇帝重複了這四個字,點了點頭,「說得對。宗人府管宗室屬籍,周王、鄭王的府中事務,確實該向王叔祖稟報。」
皇帝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襄王,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王叔祖,朕知道你爲難。你是宗室,又是宗人府的宗正,夾在朕和宗室之間,兩頭不討好。」
襄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說不出。
皇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襄王身上,話鋒卻轉了:「但朕要問你一句,你那個『慢慢查』,要查到甚麼時候?查三年,五年,還是十年?朕等得起,那些喫不上飯的宗室等得起嗎?那些被王府佔了田的百姓等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