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溶搖了搖頭。「不做,就是做。薊鎮的事,我們不攔;邊鎮的事,我們不問。但如果皇上真的動了衛所——」
他沒有說下去,但朱應楨聽得出那背後的分量。五軍都督府的底線是不能看着自己的根基被人挖掉。衛所的世襲軍官是五軍都督府的根,軍戶的世襲編制是五軍都督府的葉,軍屯的田地是五軍都督府的土。根挖了,葉枯了,土刨了,五軍都督府就甚麼都沒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朱應楨。
「動衛所對現在的朝廷來說就是一場大地震。」張溶轉過身,看着他,「文官那邊,跟衛所的利益綁在一起的,多了去了。戶部的王遴,你以爲他只是個帳房先生?他老家山東,那些衛所的屯田被誰佔了,他心裏沒數?還有都察院的吳時來,他的門生故吏裏有多少是衛所出來的?這些人現在支持查帳,是因爲查的是邊鎮,不是他們的地盤。等查到他們頭上了,你看他們還支不支持。」
朱應楨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到那時候,用不着你我站出來,滿朝的文官武將,有一半會站出來跟皇上說——『陛下,祖制不可改。』」
朱應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英國公不是他平時認識的那個張溶了。平時的張溶,喝酒聽曲,養花遛鳥,不問朝政,像個富貴閒人。可今天的張溶,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外面裹着錦繡,裏面是寒光。
張溶轉過身,拍了拍朱應楨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裏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老朱,別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看皇上查到甚麼程度。查淺了,張佳胤一個人扛了;查深了,大家一起扛。扛不過去,該低頭低頭,該認罪認罪。世襲的國公,太祖皇帝給的,誰也奪不走。可要是皇上動了衛所——」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裏。
「那就不是低頭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