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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0章 文淵閣的深沉 (1/2)

文淵閣。

申時行坐在閣中,手裏捧着一碗茶,看着窗外的院子出神。

王錫爵推門進來,面色不好看。他沒有打招呼,徑直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手裏的一沓摺子往桌上一擱,摺子碰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申閣老,薊鎮那邊,錦衣衛已經動手了。」

申時行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王錫爵有些意外。

「錦衣衛去薊鎮的事,瞞不過我。」申時行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劉守有調人出京,要從兵部領加急關防。兵部的人把消息遞到我這裏,我只是裝作不知道。」

王錫爵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申閣老,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申時行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像是在品甚麼味道。

「王閣老,我不是站在哪一邊。我是站在朝廷這一邊。」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皇上要查帳,我支持。九邊去年三百四十三萬兩餉銀,佔了太倉歲出的九成多,帳目對不上,查一查是應該的。查出來了,該罰的罰,該罷的罷,整頓一下邊鎮的吏治,對朝廷有好處。」

王錫爵沒有說話。他知道申時行還有話要說。

果然,申時行話鋒一轉:「但是——查帳是一回事,動了兵制是另一回事。」

王錫爵的眉頭皺了起來。

申時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王錫爵。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王閣老,你在朝堂上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大明的兵,分兩種。一種是募兵,九邊的兵大多是募兵,朝廷出錢招募,打完仗就散了。另一種是衛所兵,軍戶世襲,屯田養兵,不打仗的時候種地,打仗的時候上陣。募兵的帳目不清,是張佳胤的問題,是薊鎮的問題,是幾個將領的問題。查一查,換一批人,天塌不下來,但衛所不一樣,有軍戶問題,有軍屯問題,都涉及到了我們大明的根基,如果一路查辦下去,王閣老,你想想,會是甚麼後果?」

王錫爵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不願意想。皇帝登基十四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雷厲風行。內庫向戶部報備,東廠和錦衣衛分治,御前會議上定下覈查九邊軍餉。一樁樁一件件,看起來都是好事,都是整頓吏治、清除積弊的好事。可好事堆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甚麼後果?」王錫爵的聲音低了下去。

申時行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第一,衛所的軍官不會坐視不管。五軍都督府的英國公、成國公那些人,平日裏不問朝政,養花遛鳥,看起來像富貴閒人。可你要是動了他們的根,世襲的官職、祖傳的屯田、手下的軍戶,你看看他們急不急。他們急起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整個武勳集團的事。太祖皇帝封的國公,傳了十幾代,在軍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們要是鬧起來,朝堂上就不是查帳的事了,是武將對文官、勳貴對皇帝的事。」

王錫爵的眉頭越皺越緊。

「第二,文官這邊也不會幹看着。」申時行繼續說,「衛所的屯田,被侵佔了多少?嘉靖年間有人說『十失其七』,現在恐怕只剩下一兩成了。那些被侵佔的屯田,去了哪裏?一部分被衛所的軍官佔了,一部分被地方上的豪強佔了,還有一部分——被文官佔了。王閣老,你是南直隸人,你們老家那邊的衛所屯田,被佔了沒有?被誰佔了?你敢說沒有人動過?」

王錫爵沒有說話。

王錫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他不願意承認,但申時行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要害上。

「申閣老,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擡起頭,看着申時行,「可如果不查呢?九邊一年三百四十三萬兩銀子,佔了太倉歲出的九成多。張佳胤在薊遼總督任上吃了多少,你知道嗎?薊鎮帳面三萬八,實數不到兩萬。光這一個鎮,一年就是十萬兩的窟窿。九邊加起來是多少?你不查,這些銀子還會繼續被喫掉。等喫完了張太嶽攢下的那點家底,拿甚麼發餉?拿甚麼養兵?拿甚麼守邊?」

申時行嘆了口氣。

「王閣老,我不是說不查。我是說要查,也要有分寸。皇上想查張佳胤,讓他查。查出甚麼就是甚麼,該辦的辦,該罷的罷。薊鎮的喫空餉,查出來了,整頓一下,換幾個將領,這都可以。但不要擴大。查得越深,牽扯越廣,反彈越大。到最後,不但張佳胤的問題解決不了,連朝廷的根基都要動搖。」

王錫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申時行說的有道理。大明的官場經不起一場大地震,一場牽連上千個官員、波及六部九卿、震動邊鎮內地的大地震。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查到底,不把那些喫空餉的將領挖出來,不把那些剋扣軍餉的官員揪出來,大明的邊軍就永遠是一盤散沙,一旦有外敵寇邊,基本上就是一觸即潰。

「申閣老,」他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說許閣老那邊,跟張佳胤走得很近。」

申時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來。「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許國是內閣大臣,張佳胤是兵部尚書,同朝爲官,有些往來是正常的。你這句話傳出去,是要出事的。」

王錫爵冷笑了一聲。「正常往來?張佳胤在薊遼總督任上的時候,許國的老家就在薊遼境內。張佳胤給他家修過宅子,這事你不知道?」

申時行放下茶碗,看着王錫爵,目光沉了下來。

「王閣老,我跟你說句實話。許國跟張佳胤有沒有往來,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皇上查完了張佳胤,還要接着查許國,那就是內閣的事了。一個內閣大臣倒了,朝堂上的格局就要變。變了之後誰來補?補上去的人是誰的人?這些事比查帳複雜得多,也比查帳兇險得多。」

王錫爵盯着申時行看了好一會兒。

「王閣老,我不怕查帳。也不怕查到了不該查的人。我怕的是——查到最後,發現誰都跑不掉,然後怎麼辦?把朝堂上的人換一大半?把九邊的將領換一大半?把五軍都督府的國公也換掉?換完了之後呢?誰來補?補上去的人就乾淨嗎?」

他轉過身,看着王錫爵,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