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張佳胤府中,書房。
燈芯已經剪過三次了,燭火還是跳得厲害,將牆上張佳胤的影子投得忽長忽短。。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着一張薊鎮的輿圖,但他的眼睛不在輿圖上,在窗外。
兵部侍郎宋之韓坐在他對面,面色也不好看。宋之韓是張佳胤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在兵部管着邊鎮軍餉的核銷,張佳胤在薊遼總督任上經手的那些帳目,有一半是從他手裏過的,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大人,」宋之韓壓低聲音,「薊鎮那邊傳消息來了。」
張佳胤轉過頭,看着他。
「錦衣衛的人已經到了薊鎮。」宋之韓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暗訪,沒有公開身份。爲首的是錦衣衛百戶王忠,帶了幾個校尉,扮作皮貨商,在薊鎮待了好幾天。」
張佳胤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盞,送到脣邊,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還查到了甚麼?」張佳胤問。
宋之韓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來人查到了薊鎮的實際兵員。帳面三萬八,實數不到兩萬。喫空餉的事,已經坐實了。出賣我們的雜碎是管錢糧的書辦,我已經讓他消失了。」
張佳胤閉上眼睛。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攥緊,指節泛白。薊鎮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他在薊遼總督任上那些年,薊鎮的帳目每一筆都經他的手。喫空餉是邊鎮的規矩,不是他張佳胤發明的,也不會因爲他張佳胤倒臺就絕跡。規矩就是規矩,上面不查,下面不報,上面要查,下面想辦法。
可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是錦衣衛暗訪,等他知道的時候,密報已經送到了皇帝手裏。
「內庫那邊呢?」張佳胤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有些發緊。
宋之韓搖了搖頭:「宮裏的消息,今天皇上召見了張鯨。召見的時間不長,談了甚麼,沒人知道。」
張佳胤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皇帝召見張鯨。就在錦衣衛的人從薊鎮傳回密報的同一天。他腦子裏飛快地轉着——張鯨知不知道錦衣衛在查邊鎮的事?張鯨會不會把他賣了?
張鯨是他的錢袋子,他給張鯨送了多少銀子,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每年少說也有兩三萬兩,逢年過節還有冰敬、炭敬。銀子管夠,爲的就是讓張鯨在撥銀的時候爽快些,在帳目上做得漂亮些。可銀子能買來爽快,也能買來人命。張鯨現在是甚麼態度?是扛着,還是已經把他供出去了?
張佳胤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處境比三天前危險多了。
「五軍都督府那邊呢?」他問。
宋之韓答道:「下午我去見了英國公。英國公說,皇上要查的是邊鎮的帳,五軍都督府不管邊餉,管的是京營和衛所,這事插不上手。但他也說了一句,如果查帳查到衛所頭上,五軍都督府不會坐視不管。」
張佳胤冷笑了一聲。不會坐視不管,是說給皇帝聽的,還是說給他張佳胤聽的?英國公張溶是世襲的國公,在五軍都督府經營了幾十年,手裏攥着京營和各地衛所的人事權。查邊鎮的帳,眼下跟衛所沒有關係。可如果皇帝查完了邊鎮,順藤摸瓜查到衛所呢?英國公的「說辭」就是留給皇帝看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內閣那邊呢?」張佳胤問。
宋之韓想了想,說:「申時行不表態,王錫爵鐵了心要查。餘有丁、王家屏都在觀望。許國——許閣老那邊倒是遞了句話,『且看且行,不必過憂。』」
張佳胤微微點了點頭,面色稍霽。許國是內閣中唯一跟他有交情的人。兩人同年進士,又同在翰林院待過幾年。不必過憂——許國是在告訴他,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內閣不會一邊倒地支持徹查。至少,朝廷內還有人會幫他說話。
「還有誰?」
「都察院吳時來支持查帳,刑部舒化不沾邊,工部石星跟在申時行後面。」
張佳胤的眉頭越皺越緊。支持的人不多,反對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在觀望,在等,等皇帝到底要查到甚麼程度,等這場風暴到底會刮多大。觀望的人最可恨,他們不會幫你擋刀,也不會替你說話,他們只會站在一邊看,看你是死是活。
宋之韓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說了一句:「大人,還有一件事。司禮監那邊,咱們的人傳出來消息——皇上已經拿到了內庫的帳目,皇上看了之後沒有表態。不確定張鯨那個閹人是不是把大人出賣了,我們要不要探下他的口風?」
聽到皇帝看了內庫的帳目,張佳胤的臉色灰敗得像一截枯木。
「大人,」宋之韓的聲音更低了些,「要不要……讓薊鎮那邊準備一下?」
準備甚麼?抹帳?滅口?還是跑?張佳胤搖了搖頭。現在讓薊鎮那邊準備,不準備還好,一準備就是不打自招。皇帝的網已經張開了,他做甚麼都是徒勞。
可他也不能甚麼都不做。
張佳胤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宋之韓。
「之韓,你回去之後,替我辦幾件事。」
宋之韓站起來,垂手而立。
「第一,薊鎮那邊的總兵府,讓他們把這些年的帳目重新梳理一遍,能補的補,能刪的刪,能燒的燒。不用做得太乾淨,太乾淨反而惹眼,做到別人查不出大毛病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