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一份不完整的帳目?把特支銀子的記錄抹掉,或者改寫,寫成別的名目?皇帝正在查帳,如果他交上去的帳目和最終查到的對不上,那就是欺君。欺君的罪名,比經手一筆有問題的銀子重得多,重到他張鯨有十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原原本本地交呢?皇帝如果認真查,順着帳目追到薊遼總督府,張佳胤頂不住,一定會把他供出來。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跟他商量,是在給他一個機會。把帳目原原本本交出來,說明他還知道君臣之分,還知道幫皇帝抓住張佳胤的罪證;不交,或者交假的,那就是自絕於天。至於皇上怎麼處理自己,只能聽天由命了。
睜開眼,拿起筆,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明日辰時,內庫檔房,調萬曆元年至十三年特支清冊。」
筆跡有些抖,他擱下筆,看着那行字,面色灰敗,像一截枯木。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的心腹太監李和端着一碗蔘湯走進來,見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公公,您沒事吧?」
張鯨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李和把蔘湯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公公,今日陛下召見——」
「不要問。」張鯨打斷他,語氣不善。
李和立刻住了口,垂手站在一旁。
張鯨端起蔘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李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和一愣,小心地答道:「回公公,八年了。」
「八年。」張鯨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甚麼味道,「八年,不容易。本官在內庫待了十幾年,你跟着本官也八年了。這八年裏,本官對你怎麼樣?」
李和心裏發慌,不知道張鯨爲甚麼突然說這些,可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公公對小的恩重如山。小的這條命,是公公給的。」
張鯨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本官現在有一件差事要辦。辦好了,大家都好。辦不好,本官完了,你也完蛋。」
李和的臉色變了。「公公,甚麼差事?」
「陛下要查內庫撥付九邊的帳。萬曆元年到十三年的,全部。」張鯨看着他,目光沉得像臘月的河水,「本官要你明天帶人把特支清冊全部調出來,一冊不許少,一頁不許漏。」
「明天一早,你帶人去內庫檔房,把特支清冊全部搬出來。本官親自核對。覈對完了,裝匣,封條,蓋印,本官親自送進玉熙宮。」
李和還想說甚麼,張鯨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獨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鯨就到了內承運庫。
張鯨讓人把萬曆元年到十三年的特支清冊全部搬出來。李和帶着幾個太監在架子上翻找了小半個時辰,才把那十幾年的清冊湊齊。一摞一摞地堆在長案上,大大小小几十冊,有的已經發黃髮脆,有的被蟲蛀了,有的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特支清冊上,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萬曆十一年三月,撥薊遼總督府特支銀五萬兩,名目「修邊」,經手人張佳胤。
萬曆十一年六月,撥薊遼總督府特支銀五萬兩,名目「撫賞」,經手人張佳胤。
萬曆十一年九月,撥薊遼總督府特支銀五萬兩,名目「添兵」,經手人張佳胤。
萬曆十一年十二月,撥薊遼總督府特支銀五萬兩,名目「備冬」,經手人張佳胤。
一年二十萬兩,分四次撥付,每次五萬兩。名目不同,經手人永遠是同一個人——張佳胤。
萬曆十二年如是。萬曆十三年如是。
這些帳目是真的。每一筆都是他親手經辦的,每一兩銀子都從內庫的金庫裏搬出去,裝車,押運,送到薊遼總督府。張佳胤簽了收條,收條貼在內庫的文件裏,跟這些清冊對得上。皇帝要查帳,看到的就是這些,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可張鯨知道,帳目和流程是真的,但帳目背後的故事不止一層。
他合上清冊,站起來,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架子上擺的不是帳冊,是木匣子。每個匣子上都貼着封條,寫着年份和類別。他搬下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幾隻匣子,打開蓋子,裏面是歷年來的奏疏副本和司禮監傳旨記錄。
他一份一份地翻。
萬曆十一年二月,張佳胤的奏疏副本:「薊鎮修邊急需銀兩,懇請皇上特支五萬。」皇帝的批紅:「知道了,內庫酌量撥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