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偏殿,換了常服,坐在案前。陳矩端上熱茶,退到一旁。
皇帝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看奏疏。他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像是在想甚麼事情。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陳矩。」
「奴才在。」
「你覺得,今天朝堂上,誰說得對?」
陳矩想了想,小心地說:「奴才不敢妄議朝政。」
皇帝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朕讓你說。」
陳矩沉吟片刻,說:「奴才覺得……李給事中說的是事實,但張尚書說的也不全是狡辯。張炌剖心的事,恐怕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送銀的事,邊鎮撫賞確有慣例,但一次死六個人,確實說不過去。」
皇帝點了點頭:「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用了腦子。但還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院子,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弘道彈劾張佳胤,表面上是彈劾一個人,背後是整個邊軍的問題。」
陳矩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朕登基十四年了。每年大約三百四十三萬兩的年利銀子,大明朝太倉支出的七八成啊,這麼多的銀子都花到哪裏去了,朕卻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陳矩,你對兵制,知道多少?」
陳矩一愣,想了想,說:「奴才……奴才只知道,九邊的兵分衛所兵和募兵兩種。衛所兵世襲軍職,父死子繼;募兵是朝廷出錢招的。其他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朕也不知道。」皇帝說,「朕對兵制,懂得太少了。對九邊的真實情況,也懂得太少了。」
他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兩個字:兵制。
「朕要弄清楚這件事。」皇帝說,「不是爲了張佳胤,是爲了大明的江山。」
皇帝忽然看了他一眼:「陳矩,你記一下。明天讓劉守有來見朕。還有,讓他把戚繼光也帶來,不要張揚。」
陳矩從袖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用炭筆記錄下來。
「去。」皇帝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去給朕沏一盞茶來。濃一點。今夜怕是要熬夜了。」
陳矩應聲去了。
皇帝獨自坐在殿中,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奏疏,在上面批了四個字,「留中不發」。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裏打着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