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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萬曆十四年春 > 第10章 第3章 留中不發

第10章 第3章 留中不發 (1/2)

終於,皇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朝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弘道的奏疏,朕看過了。」

羣臣屏息。御座下的銅鶴嘴裏還在吐着淡淡的煙,嫋嫋地升上去,在晨光裏散開。

「張佳胤的事,李弘道說的是不是真的,朕不知道。」

他頓了頓。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大明的兵,到底能不能打仗?九邊一年花三百四十三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到底花到哪裏去了?朕不知道。」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胸口。

九邊一年花三百四十三萬兩銀子,這是戶部的數字,每年都報,每年都準。但銀子出了太倉庫之後去了哪裏,沒有人說得清楚。戶部說不清楚,兵部說不清楚,就連邊鎮的將領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層層剋扣、層層盤剝,銀子像水一樣從指縫裏漏掉,漏到最後,到士兵手裏的,連六成都不到了。

「李弘道彈劾張佳胤,彈劾得好。不是因爲朕覺得張佳胤有罪,而是因爲李弘道讓朕知道——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殿裏安靜極了。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所以,朕決定。」

羣臣屏息等待。

「這件事,先不急着處置。」

留中不發。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地擴開。既不批,也不駁。既不查,也不擱。就這麼放着,讓所有人猜。

「張佳胤,你該幹甚麼還幹甚麼。李弘道,你的奏疏朕留中了。」

張佳胤跪在地上,額上滲出細汗,他沒想到皇帝會這樣處理。

李弘道伏在地上,心裏卻是一沉。留中不發,意味着他的彈劾沒有被採納,但也沒有被駁回。

「退朝。」

皇帝站起來,轉身走了。陳矩跟在後面,拂塵搭在臂彎裏,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百官從皇極殿魚貫而出,三五成羣地走在丹陛上。

張佳胤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他的臉繃得像一塊鐵,看不出任何表情。方世堅,他的幕僚,在午門外等着,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張佳胤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徑直上了轎。

轎簾放下來,張佳胤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轎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他的腦子也跟着晃。李弘道的話、王遴的話、皇帝的話,攪在一起,像一鍋滾燙的粥。

李弘道彈劾他,他不怕。言官彈劾大臣,是常有的事。他在朝堂上這麼多年,被彈劾過多少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拖一拖就過去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王遴也出來了。王遴不說彈劾,說帳目。薊遼鎮的帳目有問題,這話比彈劾還狠。彈劾是打人,查帳是刨根。彈劾打的是皮肉,查帳挖的是筋骨。

還有皇帝的那句話,「銀子去哪了,朕不知道。」

他不知道皇帝在打甚麼算盤。

午門外,李弘道從人羣中走出來,一個人往東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臉色如常。沒有人跟他說話,彈劾當朝兵部尚書,彈劾成了是一回事,彈劾敗了是另一回事。在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李弘道不在乎。

他想起自己寫那份奏疏時的心情。那不是一時衝動,是查了一年多才動筆的。張炌剖心的案子,他翻遍了兵部的檔冊,找到了一份被壓下來的密報。送銀的案子,他託人去薊遼打聽了三個月,才找到了那個活着回來的人。

他知道彈劾張佳胤意味着甚麼,意味着跟整個兵部爲敵,意味着跟五軍都督府爲敵,意味着跟張佳胤在朝堂上所有的朋友爲敵。但他不在乎。他是言官,言官的本分就是說真話。如果連他都不敢說真話,這個朝廷還有誰會說真話?

西苑玉熙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