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萬曆十四年春 > 第8章 第1章 彈劾

第8章 第1章 彈劾 (1/2)

四月的北京,春意漸濃。

西苑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晃來晃去。玉熙宮前的幾株海棠也開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太監們每天掃,每天落,掃不盡。陳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心裏想,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乾清宮的廢墟還堆在那裏。

正月裏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把這座兩百年的宮殿燒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工部的人來看了幾回,說要重建,估了個價——三十萬兩。摺子遞上去,皇帝批了四個字:「緩議再奏。」於是廢墟就這麼擱着,像一個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偶爾有太監從旁邊經過,腳步都會快一些,好像那堆焦黑的木頭裏還藏着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兩個月裏,朝堂上倒也太平。

皇帝批紅,內閣票擬,六部照常辦事,一切都按部就班。正月裏那幾道讓人心裏發慌的旨意——內庫向戶部報備、東廠和錦衣衛分治——發下來之後,並沒有接着來更猛的。張鯨雖然辭了東廠提督,但內承運庫還管着,每天照樣出入宮禁,臉上的笑還是那副讓人猜不透的笑。張誠兼了東廠,倒是忙了起來,三天兩頭往玉熙宮跑,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看不出甚麼端倪。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了幾件事。

第一,內庫向戶部報備的旨意已經發了。從二月開始,內承運庫的帳目每月送司禮監一份,司禮監再抄送戶部。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內庫是皇帝的私庫,從正統年間金花銀改解內庫開始,一百多年來從沒向任何衙門報備過。如今破了這個例,張鯨雖然還管着庫房,但帳目已經不在他一個人手裏了。

第二,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最近頻頻密奏。他本來是個低調的人,在張鯨掌東廠的時候,錦衣衛事事都要看東廠的臉色,他這個指揮使當得窩囊。可這兩個月不一樣了——他每隔三五天就往玉熙宮跑一趟,每次出來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有人看見他走過乾清宮廢墟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幾眼,像是在看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第三,司禮監秉筆太監陳矩,這個從前沒人注意的悶葫蘆,如今每天早晚兩次出入玉熙宮,手裏總是捧着厚厚一摞摺子,臉色沉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宮裏的老太監們私下議論,說陳矩這是走了大運,也不知哪一點入了皇上的法眼。但沒人敢去找陳矩問,陳矩本來就極少跟人交往,現在更是沒有太監敢去親近他。

太平的表象下,暗流在湧動。

四月初一,大朝會。

皇極殿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好,烏壓壓的一片。緋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綠色的袍子,在晨光裏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他穿着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着烏紗折上巾,腰束玉帶。那張年輕的臉因爲大病初癒還有些蒼白。他掃了一眼殿中的羣臣,目光不徐不疾,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去。

陳矩站在御座右側,手裏捧着拂塵,垂着眼簾,一動不動。他的位置離皇帝最近,近得能看清皇帝袖口上繡的那條五爪金龍的每一片鱗。

朝會按例進行。

先是鴻臚寺卿唱班,然後是各衙門奏事。吏部說了幾樁官員遷轉的事,戶部報了太倉庫的收支,禮部說了幾件祭祀的事,兵部奏了九邊的軍情。都是例行的公事,皇帝全都準了,沒甚麼波瀾。

羣臣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四月的北京雖然不熱,但皇極殿裏站滿了人,空氣悶得很。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臣兵科給事中李弘道,有本!」

聲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把刀,劃破了殿裏沉悶的空氣。

羣臣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從隊列中走出來的人。李弘道,三十出頭,進士出身,去年才補的兵科給事中。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在朝堂上存在感不強——每次朝會都站在兵科給事中的位置上,不顯山不露水,沒人注意他。

但今天這一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兵科給事中突然有本,往往不是甚麼好事。

李弘道走到御前,跪下,從袖中抽出一份奏疏,雙手高舉。

「奏來。」皇帝說。

李弘道展開奏疏,開始念。他的聲音不大,但殿裏安靜極了,每個人都豎起耳朵聽:

「臣兵科給事中李弘道謹奏:爲大臣不職、邊防廢弛、乞賜罷斥以安邊事。」

「臣聞邊事之重,關係社稷。兵部尚書張佳胤,昔任薊遼總督,營幹回部,威逼中軍張炌剖心以死;且以千金令七人攜送夷人之桀驁者,被夷人殺死六人,大損國威。」

「張佳胤」三個字一出來,殿內像被扔進了一塊冰。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彈劾當朝兵部尚書。

這不是鬧着玩的。兵科給事中彈劾兵部尚書,是本系統內的「以下犯上」,最兇險不過。彈成了,名震天下;彈敗了,輕則貶官,重則下獄。李弘道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賭。

李弘道走出隊列,步伐很穩。他走到御前,跪下,從袖中抽出一份奏疏,雙手高舉過頭頂。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奏疏在他手裏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大殿裏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張炌剖心。一千兩銀子送給夷人,七個去死了六個。這些事,在座的不少人聽說過,朝堂上沒有祕密,甚麼事都瞞不住人。但聽說過是一回事,在朝堂上當衆啓奏給皇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