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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萬曆十四年春 > 第6章 三道人事調令

第6章 三道人事調令 (1/2)

正月二十六,西苑開始掛燈籠了。

宮裏的規矩是,每逢重大節慶便要掛燈。可正月十五已經過了,年也過完了,這時候掛燈,太監們摸不着頭腦,只知道上頭傳了話,說皇上要在西苑召見閣臣,場面要體面些。

陳矩站在玉熙宮廊下,看着太監們忙活,心裏想着昨晚皇帝交給他的那道中旨。

旨意不長,可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兼掌東廠事務;原東廠提督張鯨,專心管理內承運庫,不再兼管東廠;司禮監秉筆太監田義調任南京守備,其缺由陳矩補上。

三道人事,一道接一道,像三塊石頭扔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陳矩想起自己昨夜跪在地上接旨時的樣子。他重重地磕頭,額頭碰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皇帝坐在案後,手裏還握着硃筆,頭都沒擡,只說了一句:「起來吧,以後好好當差。」

就這一句。

沒有勉勵,沒有叮囑,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可陳矩心裏清楚,這是天大的恩典。司禮監秉筆太監,多少人熬了一輩子都夠不上的位置,他陳矩一個悶葫蘆,不聲不響地在乾清宮當了十年差,忽然就被提上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點入了皇上的眼。

「也許是因爲我嘴嚴,不會拉幫結派,不會替皇上做主張。」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想起皇上後來補的那句話——「朕不需要你有德有能,朕需要你聽話、仔細、不貪。」

聽話、仔細、不貪。六個字,就是他在這個宮裏的立身之本。

「陳公公。」

身後有人叫他。陳矩轉過身,看見一個小太監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張誠張公公來了,在殿外候着,說要面聖。」

陳矩點了點頭,進去稟報。

皇帝正在偏殿看一份奏摺,聽了陳矩的話,放下摺子,說:「讓他進來。」

張誠進來的時候,穿着一件半舊的圓領袍,沒有穿蟒袍。陳矩注意到這個細節,張誠今天是刻意低調。他跪下行禮,聲音平穩:「陛下,東廠的事,臣已經接過了。張鯨那邊,臣也派人去交接了檔冊。」

「順利嗎?」皇帝問。

「順利。」張誠答,「張鯨說陛下聖恩浩蕩,他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早就想辭了東廠,只是不敢開口。」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倒是會說話。內庫那邊呢?他有沒有說甚麼?」

張誠頓了頓,說:「臣沒敢問。內庫是陛下的私庫,臣不便過問。」

「不便過問?」皇帝看了他一眼,語氣不輕不重,「你是司禮監掌印,宮裏的事,沒有你不便過問的。內庫也是宮裏的庫,你有甚麼不便?」

張誠連忙叩首:「臣失言。」

「起來吧。」皇帝說,「朕不是怪你。朕只是告訴你,從今往後,東廠你管,司禮監你管,內庫的帳你也要看。張鯨管着庫房,可帳目你要替朕盯着。明白嗎?」

張誠額上滲出細汗,叩首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還有一件事。月底到了,太倉庫的帳目,戶部該呈上來了。你去傳話給戶部尚書王遴,讓他正月二十九之前把今年收支的概略送進來。朕要看。」

張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陳矩在門外候着,見張誠出來,側身讓了讓。張誠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匆匆走了。

正月二十八,張鯨在東廠值房裏收拾東西。

其實沒甚麼好收拾的。他在東廠當了十幾年提督,值房裏堆滿了各方送來的禮物——字畫、瓷器、綢緞、藥材,還有些不知名的西洋玩意兒。他一樣都沒帶走,只讓心腹太監把牆上一幅字取下來,卷好了,夾在腋下。

那是一幅岳飛的《滿江紅》,馮保當年送給他的。馮保倒臺的時候,他親手把馮保送進了南京的孝陵衛。如今輪到他了,送他的人會是誰?

張鯨不知道。

他把值房裏裏外外看了一遍,關上門,將鑰匙交給門外候着的東廠番役。番役接過鑰匙,躬身道:「公公慢走。」

張鯨點點頭,沒有回頭。

他沿着長長的廊道往外走,經過東廠的大堂時,看見幾個番役正在擦洗公案。那公案是他用了十幾年的,紫檀木的,桌面磨得油光發亮。如今坐在公案後面的人,要換成張誠了。

出了東廠的大門,冷風撲面。張鯨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擡頭看了看天。天還是灰濛濛的,沒有一絲要放晴的意思。遠處的西苑,燈籠已經掛滿了,紅彤彤的一片,像是凍僵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