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遷喬的奏疏貼在午門外牆上那天,是正月二十三。
頭天夜裏下了點雪,薄薄的一層,天亮時就化了大半,只留下溼漉漉的水痕。風還是冷颼颼的,吹得午門前的旗杆嗚嗚響。幾個守門的衛士縮着脖子,看見陳矩帶着兩個小太監從西苑方向走過來,手裏捧着一卷黃紙,就知道又有告示要貼了。
告示貼出來,圍觀的很快就聚了一堆。有值班的吏部主事,有鴻臚寺的序班,有行人司的行人,還有幾個不知哪部院的書辦。一羣人伸着脖子看,有的念出聲來,有的默讀,有的看完了又看一遍,像是沒看明白。
「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蝕,敝壞隨之,隙漏無幾,而千丈之隄,一旦潰敗,漸使然也。」
念出這句話的是吏部的一個主事,姓王,浙江人,去年剛考中進士,分在文選司。他念完了,頓了頓,又唸了一遍,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
沒人接話。
有個老書辦悄悄拉了拉王主事的袖子,使了個眼色。王主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閉上嘴,低頭從人羣裏擠出去。他一走,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看過了告示。
可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不到半天,滿京城的大小官吏都知道了,皇上把彈劾張鯨的奏疏貼了出來。這裏頭的意思,不同的人讀出不同的味道。有人說皇上要動張鯨了,有人說皇上不過是做做樣子給言官看,有人說這是敲山震虎,也有人說這不過是正月裏的一場戲,唱完了就散。
張鯨是在東廠的值房裏看到那份奏疏抄本的。
抄本謄寫得工工整整,連曲遷喬的批註都沒落下。張鯨接過來看了,面色如常,看完了,擱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燙,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邢尚智站在一旁,不敢問。
過了很久,張鯨纔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曲遷喬這個人,我知道。萬曆十一年的進士,分在工科。他爹曲銳做過山西布政使,門第不低。去年他彈劾過通政司的參議,沒掀起甚麼浪。這一次——怕是有人在背後撐腰。」
邢尚智小心地說:「公公的意思是,皇上……」
「皇上不會自己寫奏疏。」張鯨打斷他,「但皇上可以把奏疏貼出來。這裏頭的分別,你懂嗎?」
邢尚智想了想,說:「皇上是借言官的手?」
張鯨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嘩響。窗外是東廠的院子,幾個番役正在廊下烤火,說說笑笑,不知在聊甚麼。張鯨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說:「我在宮裏二十三年了。先帝的時候,我就是尚衣監的太監。馮保倒臺,我替皇上辦了那件事,才升到東廠。這麼多年,皇上從沒讓我難堪過。」
他頓了頓,又說:「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邢尚智湊上前:「公公,要不找張誠說說話?他在皇上跟前能遞上話。」
張鯨搖了搖頭:「張誠不會幫我的。他巴不得我出事,他好把東廠也抓在手裏。」
「那——」
「不着急。」張鯨關上窗,回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皇上貼了告示,卻沒下旨治我的罪。這就是說,還有迴旋的餘地。我主動遞個摺子,把手上的事交出去一部分,皇上順水推舟,我也體面。」
邢尚智連連點頭:「公公高見。」
張鯨沒有再說甚麼,可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甚麼人的心上。
當天下午,張鯨的請辭摺子就遞進了司禮監。
摺子上寫得客氣,說自己才疏學淺,掌管東廠多年,如今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懇請皇上另選賢能。至於內庫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摺子送到玉熙宮時,皇帝正在看帳冊。陳矩將摺子呈上去,皇帝接過來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擱在一邊,繼續看帳。
陳矩忍不住問:「陛下,張公公的摺子——」
「朕看見了。」皇帝頭也不擡,「他辭東廠,朕準了。但內庫的事,他還得管着。朕不是要趕他走,是要讓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過。」
陳矩心裏一驚,皇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裏頭的分量,怕是張鯨自己都掂量不清。準了辭東廠,卻不讓他徹底退,還讓他管內庫,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東廠沒了,他的耳目就斷了;內庫還在手裏,可那是個燙手的山芋,管得好是本分,管不好就是罪過。
陳矩不敢再想,躬身退到一旁。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發出來了:張鯨辭去東廠提督一職,仍管內承運庫;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兼掌東廠事務。
消息傳出來,朝野又是一陣騷動。有人替張鯨惋惜,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在觀望。張誠兼了東廠,張鯨只剩內庫,這兩個人的格局就變了。從前是張鯨壓着張誠,如今是張誠壓着張鯨,風水輪流轉,誰也不比誰乾淨。
張誠接到中旨的時候,正在司禮監的值房裏批紅。他看了旨意,面上不露聲色,只對來傳旨的小太監說:「勞煩回稟陛下,臣領旨,定當盡心竭力。」
等傳旨的人走了,張誠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身邊的秉筆太監田義湊過來,低聲道:「恭喜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