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謙擡起頭,質問道:“我也是外人嗎?我也是外人嗎?!”
宮人們看着可惡的子謙長大,早就明白他的混賬和無賴,看着他更加無奈,說:“公子,你別犯渾,這是陛下的命令。”
子謙甚麼時候聽過父親的命令,他從小到大都是無法無天的,他趁着大家不注意就往裏闖,幸好宮人們對他早有防備,連忙將他拉開,兩方爭執不斷,屋裏的呂雉聽到了爭執,讓他們把子謙放了進來。
一進來,呂雉看着他滿身狼狽,皺了皺眉,叫其他人帶他洗澡換身衣服,子謙十分抗拒地推開他們,帶着一身溼冷的氣走向呂雉。
他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你?”
“甚麼?”
呂雉見他任性,搶過宮人手中乾燥的衣服,把它當做吸水的乾布,走過來撲到子謙身上,半跪下來,給他吸身上的冷雨。
子謙望着她,見她漫不經心,好像趙高今日的死不是一件大事,更覺得渾身發寒,他問:“是不是你下令要殺趙高?”
呂雉擡眼,眼神很冷漠,她說:“是我,怎麼了?”
“爲甚麼?”
“他犯了錯,你不是知道嗎?”
“犯錯就得死?”
“犯錯就要死。”
“可你也犯錯了,爲甚麼你沒死呢?”
呂雉滯住了,問:“我,錯甚麼了?”
她是錯在保舉了野心勃勃、無可救藥的趙高,還是錯在多生了個年幼的兒子攪得朝局動盪?
“你殺了很多人,”子謙說,“也害死很多人。”
呂雉沉默許久,問:“這算是錯?”
子謙覺得離奇,反問:“這不算錯?”
“子謙,”呂雉試圖跟他解釋,“我是殺了很多人,害死很多人,但在我這個位置上,總要爲了更多的人,更長遠的太平,不得不去做些事。”
“冠冕堂皇,”子謙總愛跟她較勁,“你殺了那麼多人,毎多殺一個,你的權力和威望都會上漲,你不是爲了更多的人,更長遠的太平,而是爲了你自己。”
呂雉渾身那股說不出來的疼痛變得更加劇烈,她低頭看着子謙,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被她逼死的兒子。
她像當年一樣,跟她天真的兒子辯解:“沒有權力和威望很多事情做不下來,我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天下。”
子謙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真是像極了劉盈。
呂雉覺得心臟快要碎裂了,她按在子謙肩上的手變得更重了。
“爲了天下?所以你就能害死哥哥的母親?所以你就能害哥哥?所以你就能殺趙高?”子謙質問她,“你不是臣民最英明的主,是子民最慈愛的母嗎?你怎麼會這樣呢?到底哪個你是真的?”
“子謙,”呂雉的頭也劇烈得疼痛,眼前的人和另一個人重合起來,“盈兒。”
她還是無用地爲自己辯解:“很多時候,母親是沒有辦法的。”
“不是沒有辦法,你明明那麼強大,”子謙理所當然地說,“你明明那麼厲害,你明明無所不能,你只是不想而已。”
“你不想不敵對楚人,你不想保護哥哥,你也不想挽救趙高,你的不想,你的抗拒,你的自私,釀成了今日。”
他說他最無私的母親:“你太自私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還是我的母親嗎?”
“哥哥沒了,趙高死了,我的位置定了,你的權力穩妥了,一切都好了,你滿意了嗎?”
他含着淚,絕望地吼道:“你滿意了嗎?!”
他這一聲吼,將呂雉竭力壓抑的痛苦全都傾瀉出來了,那一瞬間壓抑在五臟六腑,痛得她不得安生的苦楚像是奔湧的黃河,粘合着她的骨血,抽乾了她的生命。
她竭力維持體面,竭力保持尋常,可是心臟好像碎裂開來,前世今生所有的愧疚、後悔、痛苦一齊湧上來,無數的責問、怨恨、哀求、嘲笑、拍手稱快灌進耳朵裏,她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讓她無法再挺直爲人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