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謙不想聽趙高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道:“這裏面一定有誤會,我阿母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下這樣的命令的。”
趙高低聲笑了笑,反問:“那你阿母是怎麼樣的人?”
子謙愣了愣,他認真想了想,發現呂雉在他面前口是心非,兇狠聒噪,是這世上再不普通不過的母親了。
趙高看着子謙的表情,譏諷道:“你想錯了,她可不是甚麼慈悲之人,當初衍氏子扇了她一個巴掌,她就能滅人滿門,後來蜀郡豪族得罪了她,她砍下的頭顱幾車都裝不下,鎮守南郡時她也殺了不少人,後來淳于越頂撞你父親,她超越規制的滅了人十族。”
“她此生殺的人,數都數不清,”趙高頓了一下,古怪地笑了一下,“她本就是個陰狠兇殘,冷酷無情的怪物。”
“不是的!”子謙奮力爲呂雉辯解,“不是的!天下人都說我阿母的好,他們都愛她,他們都說她的慈愛和溫柔,他們說沒有我阿母的仁慈就沒有現在的大秦。”
“是啊,她是臣民最英明的主,是子民最溫柔的母,但也是脫胎權力的怪物。小公子你要明白,一個女人能夠以卑賤之身坐上高位,排除萬難,青史留名,那就絕不是真正的仁善之人,她一定狠毒、一定無情。”趙高擡起手亮了亮手裏的鎖鏈,笑道,“我跟你一樣被騙過。”
“但是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哈哈,甚麼朋友,我啊不過是你母親座下一條狗而已。”趙高看着子謙眼瞳劇烈的顫動,語氣和雨一樣冷,“你以爲她不想對你大哥動手嗎?昔日楚係爲難她,辱罵她,暗殺她,她無數次將目光放在了扶蘇身上,但爲甚麼屢屢停手呢?因爲不需要。”
“不需要,你懂嗎?你父親在前,你母親根本無需刻意狠毒。她沒有孩子,你父親就把楚人的孩子奪來做她的孩子,於是你大哥做了你母親的學生,於是你大哥命中註定失去真正的母親。”
趙高看着子謙恐懼的臉色,心裏覺得爽利,便說得更偏激:“你以爲你大哥是怎麼失去母親的?別人不告訴你,我告訴你,是因爲他的母親夥同朝中其他楚人發動叛亂,刺殺陛下。但爲甚麼堂堂王后要走到這一步呢?她明明有了長子,誰能越過她去呢?那是因爲她佔了你母親的位置,你父親恨她,奪走了她的孩子,把你母親推到前所未有的位置,將她逼到不得不反的境地。”
“你大哥的母親爲甚麼要反?因爲被你母親逼得不得不反。”
“是你母親間接害死你大哥的母親的。”
“你真以爲她是甚麼好人?”
“還有這後宮,你以爲憑甚麼會冷寂成這樣?自你父親登基起,先代的呂相爲了制衡諸國,往裏面不知道塞了多少列國貴女,爲甚麼現在一個都不在了?”趙高笑了笑,“因爲都死了。”
“都死了。”
趙高問子謙:“小公子,你覺得她們爲甚麼死?”
子謙遍體生寒,趙高喉嚨裏滾着笑:“她就是這樣的,甚麼都不說,甚麼也不做,總會有人幫她狠毒。”
“她已與你父親共分天下,權勢滔滔,可難道就到此爲止了嗎?不會的,因爲你父親也會死,當你父親死了,你母親就沒了依仗,她哪怕功勳赫赫,也無法坐穩江山,爲甚麼呢?因爲她是個女人,她是個外人,除非皇帝愛她、信她、用她,不然她這樣強大一定會像先代呂相一樣下場悽慘。可這世上哪裏有比你父親更愛你母親的皇帝呢?又哪有你父親這樣讓你母親甘願臣服的皇帝呢?”
“沒有,都沒有,所以她要找的下一個皇帝,不是皇帝,而是她的附屬物。”趙高盯着子謙,眯起眼睛,“你是最佳人選。”
趙高忽然大笑起來,子謙忍不住在大雨中後退,趙高笑過以後,殘酷地說:“在這深宮之中,在權力場上,哪有甚麼真情?同室操戈屢見不鮮。你以爲你父親怎麼走到今天的?他殺了他母親,殺了他弟弟!”
“你當然不用像他一樣,”趙高歪着頭,“因爲你不是皇帝,你只會做附庸。”
“哎呀,”趙高又嘆了口氣,“你母親不想做呂不韋,那你哥哥當然不能活着,但這念頭縈繞在心頭,她能說嗎?她當然不能。”
“她是臣民最英明的主,是子民最慈愛的母,是天下文人的主君,她怎麼能說、怎麼能做這樣不體面的事呢?你瞧,我這不就幫她做了嗎?我是她的影子,總是幫她做這些不會說出口的腌臢事。”
“可惜,她的權力已經穩妥,我這樣的狗東西也該退幕,成就她的英明和清白了。”
“小公子,我的教訓你要喫進去,”趙高擡起手,揉了揉他的頭,“你要盡力打倒她,不然就遲早會被她逼死。”
雷鳴陣陣,大雨滂沱,趙高放下手,怨恨着、憎恨着,越過天真幼稚的子謙,拖着沉重的鐵鏈繼續前行,他走進雨,走進黑夜,走進死亡。
看趙高消失,看子謙愣神,長樂連忙跑上前,將子謙緊緊抱住,她慌忙道:“他說甚麼了?說甚麼了?”
長樂非常敏感,她感受着子謙的顫抖和恐懼,將他抱得更緊:“你別信,子謙,他現在恨我們,說的話未必出於本心,說甚麼你都不要信,你別信啊。”
“我不信,”子謙哭着,抱着長樂,“可是哥哥和高高都沒了,都沒了!”
長樂也哭了,她不明白短短一年怎麼會變成這樣。
大雨一直下着,宮人們哄着他們回去,子謙卻忽然鬆開長樂的懷抱,朝外跑去。
他跑過逐漸變黃的麥子,跑過高大可怖的宮牆,跑過一間間死寂的宮殿,跑到了被無數宮人、衛尉看護的偏殿。
“公子。”他們很驚訝,“你怎麼淋成這樣?快洗個熱水澡,換身衣裳,不然要生病了。”
子謙不聽,他死死盯着緊閉的房門,說:“我要見母親。”
宮人們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陛下說過了,皇后不見任何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