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她將自己扇得別過臉去,一巴掌扇碎了可惡的怯懦和無聊的屈辱,她看着自己因怒意和恐懼而顫抖的掌心,恨鐵不成鋼地揚起手又對着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扇碎了自己的軟弱和任性。
她咬牙切齒地罵自己:“混賬!”
隨即,扭過頭,毫不猶豫地走回頭路。
她走出蘆葦蕩時特別狼狽,趙念嚇了一跳,連忙從馬車裏抽出暖和的裘衣蓋到她身上,她喊:“王后、王后,你怎麼了?”
呂雉攏了攏裘衣,看着已經到及笄之年的趙念,揚起手,將她緊緊摟到懷裏,趙念怔了怔,又小心翼翼地回抱她。
“好孩子,”呂雉溫柔地哄道,“被我嚇着了吧?對不起,我跟你道歉,我們回去吧,你父親一定很擔心你。”
“王后,你不走了?”
“不走了,”呂雉笑了笑,說,“爲人妻子,爲人母親,爲人主君,不該拋下所有責任和情誼,說走就走,是我太任性了。”
“找個地方收拾一下,”她輕聲說,“今夜就回去吧。”
宵禁的士兵以爲是甚麼國政大事,竟讓秦後在深夜裏從外面急急趕回來,他們也不敢多言,呂雉亮出天下皆知的玉牌,就立即放她回去了。
於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呂雉在丑時末回到了秦宮。
這時候早就過了宮禁的時間,但她是秦後,她要回來誰能攔着她?
一回前殿,趙高看到她,大鬆一口氣,但緊接着像年輕時那樣朝着她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呂雉哈哈一笑,也像年輕時那樣很利落地道歉。
趙高不想要沒用的道歉,他更想要自己的腦袋。
他心疼地看了看跟着呂雉奔波一天的女兒,哄着她回去休息,而後又讓宮人帶走了兩個熟睡的孩子,催促着呂雉回到嬴政身邊去了。
前殿的門緊閉着,呂雉輕輕叩響了門,裏頭沒人應,呂雉問宮人裏頭到底有沒有人,他們說有,呂雉又問那她能進嗎,他們轉了轉眼睛在嚴苛的宮規裏跟着呂雉終於學會了鑽空子,說王上一天沒出來,他們守在外頭甚麼也不知道。
呂雉笑了笑,讓他們都回去,他們忙不疊地走了。
呂雉推開了門,亮出了正在中央,被成堆竹簡遮蓋的嬴政。
他坐在小山一樣高的竹簡裏,披散着頭髮,支起一條腿,抓着書卷的手倚在膝蓋上,落拓頹唐地靠着竹簡。
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他從漆黑的屋子裏慢慢擡起頭,露出一雙極其鋒銳陰鷙的眼睛,對上了呂雉。
呂雉揹着月光,顯得特別模糊。
嬴政犯病的時候經常看到幻想,他就以爲這個也是。
哪怕呂雉喊他:“陛下。”
他也沒甚麼反應。
屋裏竟然連燭光都沒有點,嬴政藉着月光能夠看清她,但他隱在屋子裏,呂雉只能瞧見可怖的輪廓。
這種感覺很像在地府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她小心地又喊了一聲:“陛下?”
嬴政還是不帶理人的。
把臉面放下,收起任性,低頭回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蠻難的,尤其她要道歉的對象是天底下最難相處的人物,但回都回來了,呂雉死死摁住自己落荒而逃的想法,朝着屋裏的人鼓起勇氣主動邁出了一步,然後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整個人也隱在漆黑的屋子裏爲止。
呂雉關上了門,於是,兩個人就在黑夜裏對視。
呂雉硬着頭皮說:“對不起,我錯了。”
嬴政還是不說話。
呂雉想,又做起一副最惹她心煩的模樣。
她又特別想走了,但她愣是哄着自己不走,她告訴自己,誰叫嬴政是貴公子,她是農婦呢,人家命好,她命賤唄,喫點閉門羹就喫點,她又不是貴公子,就別擺那麼大譜兒了。
再說了,這麼多年了,不管是做鄰居、做朋友、做君臣、做夫妻,嬴政都沒少給她臉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