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走得輕鬆,這時候卻延遲的鈍痛,那是一種遲緩、綿長、隱藏的痛感,這種痛跟她此前經歷的所有都不一樣,這種痛就像是正午時看不到的陰霾,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息的雨,像是苦夏裏永遠聒噪的蟬,痛得她不得不挺直脊樑,不得不頂天立地,不得不兇狠強大,不得不孑然一身,流離失所。
她好像丟到了生命裏非常重要的拼圖,非常茫然,非常遲鈍,非常痛苦,非常麻木,非常不是自己。
但她沒有察覺到異常,因爲在她漫長的生命裏,很多時候她都是這樣度過的。
從她嫁爲劉家婦,從她成爲漢後,從她成爲太后,從她成爲漢宮的幽靈……一直如此。
甚麼時候改變的呢?
或許是從地府決裂時那聲“滾”帶來的劇痛開始,或許從見到前所未見的少年嬴政欣喜若狂開始,或許從突遭刺殺不能再見他時的惶恐不安開始,或許是從解明自己齷齪的心思,以蒼老的靈魂對上他青春滾燙的情愛,難以啓齒、無地自容開始,或許從漢水裏掙扎前所未有掙扎、堅決、迫切,或許是從和他並立天下,舉杯邀月的豪邁高興開始。
或許是從看到一年比一年璀璨的金麥而無比滿足開始。
或許是從看到一年比一年長大的孩子而無比幸福開始。
或許是從看到一年比一年強大的大秦而無比自豪開始。
……
悄無聲息間,她已經重新成了真正的自己,卻又在足夠圓滿的時候親手將生命裏最重要的拼圖丟棄。
她太要臉面,這並非是因爲她是個視尊嚴爲生命的人,只是她任性、只是她怯懦而已。
對上劉邦,她狠毒、意氣風發、一直必勝。
對上張良,她堅韌、母儀天下、坤澤萬民。
對上嬴政,她怯懦、任性妄爲、無法無天。
在別人那裏,她總是完美厲害的,在嬴政這裏,她卻理所應當地留下了太多不堪、太多擰巴、太多懦弱。
是嬴政給了太多,是他毫無理由地承受了太多,但他不管給再多,承受再多,呂雉還是迫切又惶恐地索取、試探。
說到底是他毫無理由、天經地義地給予太多太多的東西,縱容呂雉從無懈可擊變成任性怯懦,從高大變弱小,從小心沉默地隱藏傷痕到故意撕開傷疤討要心疼。
她變得越來越、越來越像個可惡任性的小孩子。
有一天終於任性太過,把所有的事全都搞砸了。
嬴政說的對,她的臉其實早就在上一世丟盡了,她在他這裏討要尊嚴和顏面是件特別可笑的事。
再者,她活了那麼多年,已經活到無所謂生死的地步,爲甚麼要爲了所謂的顏面,輕易放棄這些更加重要的東西呢?
甚麼不可以自我改變?從呂家大小姐到劉家婦,從劉家婦到呂太后,從呂太后到即將消亡的幽靈,從幽靈到秦王后,她已經面目全非不知道多少遍了,這世上有甚麼不可以改變的?比起割捨真正重要的東西,甚麼東西又是甚麼不能改變的?
哪怕四分五裂,哪怕挫骨揚灰,哪怕魂飛魄散……
也是值得的。
她連天下都能平衡、改變,爲甚麼就是不肯平衡他們的關係、不肯改變自己呢?
爲甚麼要在這種重要的事上一再逃避呢?
他特別特別愛大秦,也特別特別愛她。
這樣濃烈的愛怎麼可能簡單幹脆的就沒了呢?
他抓得那麼緊,恨得那麼深,在意得那麼過,怎麼可能就不愛了呢?
他是受不了她,但不是不愛她。
爲甚麼要爲了無關緊要的東西,去逃避、去割捨真正重要的東西?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傷害最愛的人而已。
呂雉終於回歸了真正的理智,平和了下來,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在河中,而不斷動盪的河水正在將她往更加兇險的河心裏拽,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腰,冷意這時才爬滿滿身,她忽然清醒,後怕不已,連忙往回走,直到走到河岸,走到蘆葦蕩旁才終於停下來。
她喘着粗氣,忽然意識到自己離開他後心底裏到底想幹甚麼,揚起手,把嬴政當年沒捨得扇下來的巴掌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