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張良說,“回去吧。”
嬴政這時站在門口,催促道:“阿雉。”
呂雉擡頭看了看他,轉過頭又看了看張良,忽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你以前爲甚麼不肯見我最後一面?”
張良沉默良久,壓抑着五臟六腑燒灼的痛楚,聲音很輕地道:“人這一生會有兩次非常猙獰、非常難看,一次是降生,一次是死亡。”
人死的時候會很不好看的。
“是這個原因?”
“對。”
“只是因爲這個?”
“對。”
呂雉終於願意起身走了,她牽起嬴政的手,背離他,向前遠行,待她走了,張良看着她的背影,眼睛裏才終於燒灼起大火。
他將死,將斷塵緣,這一眼就是最後一眼了。
因爲是最後了,所以,他也可以放任自己遲到的感情在眼裏、心裏熱烈灼燒。
眼皮很沉重,思念很洶湧,感情很濃烈,但到了某一個點,到呂雉重新開始的那一個點,他強行斬斷了所有的情,所有的緣,慢慢地、不捨地,閉上了眼。
在他閉眼的同時,呂雉停在了雪中,淚如雨下。
她望着雪,忽的想起張良曾病重難支,意識模糊時緊牽她的手,想起他在恢復意識的一瞬間,將她丟開的急切和恐懼,想起那些年她從未見過張良的猙獰和難看。
神也會有難看的時候,人怎麼會是永遠氣定神閒、超凡脫俗的模樣呢?
他只是不想把這些亮給呂雉看。
他想要在呂雉心裏永遠好看。
這就是不見她的原因,就這麼簡單。
竟然這麼簡單。
呂雉忽然覺得腸胃絞痛,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痛得彎下腰來,正待嬴政去叫醫官的時候,她又推開了他,快步朝過往跑去,然後又一次來到張良面前。
但這一次,張良閉上了眼。
呂雉喘着粗氣,將要倒下,但她硬挺着不肯倒下,她走得踉蹌,雙腿發軟,好像已經不會走路了,將屋裏所有東西都撞到了,她連滾帶爬地走到張良身邊,顫抖地擡起手,去探尋他的鼻息,然後發現他已經斷氣了。
她又顫抖地收回手,去碰他的臉,但她不敢褻瀆慌張地又把手縮回去,來來回回幾次,無措至極,於是,只能跪在他面前,望着他安詳的模樣,仔仔細細地打量。
哪裏會不好看呢?
呂雉想,大漢帝師、謀聖張良出了名的超凡脫俗,秀美無雙。
她又想,他不是說人死會很難看嘛?怎麼會這麼安詳、這麼好看呢?是因爲、是因爲這一世活得太痛苦,反而死亡是徹底地解脫嘛?
她胡思亂想,跪在張良面前,已經完全失神了。
沉寂許久,她終於哭出聲音,她矇住臉,蜷成一團,聲音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人剛出生時那種猙獰的嚎啕聲。
她哭得太難過、太悔恨……太遺憾。
她在遺憾甚麼?
嬴政停在門前,抓着門,表情慢慢扭曲、慢慢猙獰。
甚麼關係淡薄的師生?
他想,
這分明是一段沒來得及開始就強行了斷的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