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呂雉的事,”嬴政平淡地道,“已經處理好了,如你所想,非常善待。”
說着,嬴政從棋盤上撿起黑白兩子,說:“這世上有的是難辨對錯,但不論怎樣也一定要做的事”
“我有隻有我能做也必須去做的事,呂雉則有隻能她去做也必須去做的事。”
張良聞言,低頭看向棋盤上的和局,這是黑白兩子的和局,是陰陽的和局,是秦漢的和局,也是是嬴政和呂雉的和局。
張良看着看着,釋然地笑了。
“我留不了你,但你是呂雉的老師,是秦可敬的對手,我尊重你,”嬴政鄭重地放下棋子,問,“你想怎麼死?”
“隨便吧。”
張良笑着說:“怎麼死都是死,無所謂了,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一下,強調道:“我的死不要告訴呂雉,她若問起,就說,我成仙了。”
“待我死後,不用將我入土爲安,將我挫骨揚灰,不留,半分塵緣。”
嬴政有些驚訝,正在他要答應下來的時候,緊閉的屋舍忽然被人撞響。
他回過頭,蒙毅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是王后。”
嬴政眸光狠戾,冷聲斥道:“是誰帶她過來的?!”
蒙毅也很無辜,他搖了搖頭,跟嬴政確定消息從沒有敗露過。
嬴政快步朝外走,門一打開,露出呂雉裹挾着風雪的狼狽模樣,呂雉落到嬴政的懷裏,拼命去找屋裏的人,呂雉被他拖拽出來。
大門又關上了,她急切捧着嬴政的臉問:“張良呢?他是不是在裏面?”
嬴政看着她的急切和小心,心裏隱隱作痛,他接過侍從遞來的傘,打到呂雉頭上,摟着她,哄道:“阿雉,不必看了,回去吧。”
呂雉要看,她從他的懷抱裏逃出來,又去撲那道冰冷的門,嬴政將她拽了回來,道:“阿雉,你就當他成仙了吧。”
嬴政的話和前世張闢疆勸慰的話重疊在一起,在飛雪裏,呂雉聽到了張良隱約壓抑的咳嗽聲,憤怒地對着嬴政高聲喊道:“他不是成仙了,別想騙我了!”
她吼道:“他是要死了!”
話落,她的眼淚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屋內,張良聽到了呂雉的聲音,死死捂住嘴,壓抑洶湧的咳嗽,朝宮人要了一杯毒酒。
屋外,呂雉和嬴政爭執起來,嬴政見哄勸不行,乾脆強拉她回去。
呂雉非要去推開那扇門,她拼命掙扎,但嬴政力氣太大,她擰不過,只能咬他,嬴政死不放手,就算是被咬出血來了,也要把她拖回車裏。
一到車上,嬴政壓着她,立即讓車伕駕車離開長安。
馬車遠行,呂雉逐漸不掙扎了,嬴政這才放手,他見呂雉紅着眼眶,心又軟了,哄道:“他自己不想再見你,你又何必強求?阿雉,這世上多的是分道揚鑣的人,哪怕你們是師生,也能如何呢?你去見了,能改變結局嗎?他能不死嗎?還是說,他對你恩重如山,你卻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肯給他,非要罔顧他的意願,去見他最後一面?”
呂雉紅着眼睛,哽咽着問:“他爲甚麼非得死呢?他明明可以隱居,可以不問世事,爲甚麼非得死呢?”
嬴政看着她,目光顯然變得更加柔和,她此時在他眼中像是幼稚的孩子。
呂雉被這一眼哽住了喉嚨,頓時說不出話來。
馬車前馳,離那道門越來越遠。
呂雉狀若不經意地掀開前車的車簾,然後在所有人的驚駭之中,跳了車。
車伕一看呂雉摔出來了,冷汗直流,慌忙停車,但車還沒有停穩,嬴政也跟着跳下車了。
他踩在柔軟的雪裏,像是落在安靜的黃泉中,快步向前,試圖拽起摔到地上,還要執迷不悟地往河心前行的呂雉。
呂雉迎着風雪,固執向前,她不管摔倒多少次,被嬴政帶走多少次也要向前。
爭執得久了,給呂雉掙出傷來,嬴政不敢再拽了,呂雉於是踉蹌着快步往回走,黃昏時節,她終於走回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