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抱着她,輕輕地拍她的背,安撫地哄道:“我不會讓你,功虧一簣的。”
這一場屠戮,直到楚地不再反抗後才真正的停止。
秦楚之戰,殺楚兵二十三萬,楚民不計其數,生生殺盡了一代人,能夠餘留下來的是溫順臣服,願意變成秦人的楚民。
哪怕後來秦遵守諾言,嬴政推着呂雉上臺,以懷柔的政策對待餘留的楚王室和楚民,但過盛的殺戮還是令天下士人聞之色變,長安學宮百家不安,生怕自己是在助秦爲虐。
因爲秦證道而熱鬧的天下一時啞然。
在沉寂之中,楚國徹底被剿滅,嬴政在大秦征伐大勝,秋收豐收的日子裏,重新回歸咸陽,在百家恐懼地打量下,揚了揚寬大的衣袖,戴上天子旒冕,在咸陽城中幾萬精兵的簇擁下,走上高臺,走到咸陽宮大殿上,坐到了王座上。
他是最後一代秦王,是最偉大,也最暴虐的秦王。
他是大秦征伐的意志,是大秦不落的烈日。
他在時,天下是理所當然恐懼和緘默的。
他在一片寂靜裏,下達了滅齊的最後指令。
呂雉在朝上推薦了百家中沉寂站着的酈食其,讓其不費一兵一卒,勸降齊國。
酈食其沒想到屠戮的秦國又會忽然轉彎用柔和的方式一統,而畫上句號的竟然是戴上儒冠的自己。
他驚訝地擡起頭,看向嬴政,嬴政的面目被旒冕擋着很模糊也很可怖,酈食其不敢多看,又去看站在丞相之前,百官之前,秦王之下的秦後呂雉。
呂雉朝他微笑,說:“歸一乃是秦必須完成的大業,但如何一統,就看先生怎麼做了。”
“如果先生做不到勸降……”呂雉沉默片刻,背後靠着沉默的秦國烈日,對酈食其帶着無奈和遺憾,“那秦的利刃也只能指向齊國了。”
酈食其頓覺自己承擔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命,這個使命有關於他個人,有關於齊國子民,也有關於大秦的未來。
他不再狂放,而是在百家驚訝的目光,脫下儒生絕對不能脫下的儒冠,朝着秦王和秦後深深一拜,擡起頭,挺直脊樑,做了戰國時代最後的縱橫家。
酈食其背靠留在齊國南面虎視眈眈的三十萬大軍,踏入了齊國,他用無可阻擋的天下大勢,用歸一大道,用刑殺的秦王和懷仁的秦後,用三十萬大軍,用齊國可憐無辜的子民,用秦齊之好,用許諾給比代、比楚更好的利益,勸降齊國。
齊王取下自己的王冠,開城受降,徹底結束了紛爭的戰國時代。
秦格外善待受降不戰的齊,或許也有嬴政特別偏愛呂雉的原因,齊國官吏改頭換面做秦官秦吏,制度更改,但基層人事基本不變,齊王室像代和楚一樣保留宗祠,但不同於他們,齊王室被特許不必強遷關中,他們甚至被給予了遠超嬴政送給齊國聘禮的四倍土地,讓其安度餘生。
哪怕齊國人唱起嘲諷齊王不戰而降的歌謠,但秦的善待和包容,也讓務實的齊人漸漸放下了對舊國的眷戀,做了秦人。
呂雉原本爲了田氏和秦以後的安穩,也想讓田氏改姓爲贏姓趙氏,但被田氏拒絕了。
田氏本來是嬀姓陳氏,但歷經種種放棄了自己高貴的姓,他們本就是放棄高貴姓的家族,沒必要再給自己冠以延綿千年的高貴,爲了讓秦安心,他們有的改回了原來的陳氏,有的改成了王氏,有的改爲孫氏……總之他們選擇融於鄉野,重新做了卑賤的庶民。
這些在後來的後來,變成了北海王氏,潁川陳氏,東吳孫氏……又繼續將家族的精神和文明延綿千年。
秦王政二十六年,冬,秦並天下。
冬雪紛紛揚揚,在天下終於大定時,嬴政才終於推開長安某間屋舍,去見這一世最大的變量。
謀聖張良。
前世這個膽大的刺客與他擦肩而過,匆匆一瞥,嬴政在盛怒之下,沒有將他瞧清楚,這一世,張良隱於幕後也從未現面,他哪怕差點被他設局殺死也沒有見到過他本人。
這一次卻瞧清楚了。
他坐在棋局前,大開的門將光透進來映照着他的側臉,冰冷的飛雪飛入他眼前,他衣着簡樸,卻超凡脫俗,君子如玉,秀美無雙。
嬴政抱着手,踏進溫暖的屋舍,眯起眼睛,審視着他。
張良擡頭,對上他,完全不一樣的人,竟然一模一樣的淡漠涼薄,他們堪稱鄙夷譏諷地打量着彼此。
嬴政走了過來,打量着張良下出的棋局,白方正在屠龍。
他打量片刻,撿起黑子,落下棋局。
棋局上搏殺和戰場上對敵一樣,是最能明白彼此心思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