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決勝荊楚 “混賬東西
宮裏的四個孩子按照以往的規矩，是跟贏姓的王室宗親一起養的，也不管男的、女的，都在一塊兒開蒙，扶蘇作爲裏頭最年長的，當然不能再學開蒙的學問，他本該由呂雉教導，但呂雉成爲王后之後實在是太忙了，在不能教導的時候幾乎是交給別人了。
當然她也沒有亂扔。
術數和文書丟給了張蒼，騎射丟給了贏疾，禮樂丟給了太史令胡毋敬，現在長安學宮吸納了百家，時不時的，呂雉也會把他丟給百家，讓百家都教他，讓他們把扶蘇當做入秦以後第一個弟子去教。
儒家一開始還是顧及着扶蘇尷尬的身份，跟呂雉打商量，說教子謙，不教扶蘇。
呂雉拒絕了，她說扶蘇是她的學生，一日爲師終身爲母，既然是母親，就該想盡辦法給他最好的老師，自己再傾囊相授。
儒生們聽呂雉這樣說，十分感動，暗地裏罵自己心胸狹隘，回過頭，鉚足了勁兒地要教扶蘇。
但他們實在是想的太多，作爲入秦以後第一個“試驗品”，扶蘇被百家早就搶走了，今天名家搶，明天法家搶，後天……我去，你道家不是遠離塵世，高高掛起嗎？你搶個屁啊！
總之，想要教扶蘇，是要靠吵架得來的。
正在幾方混斗的時候，趙念拽了拽某一個儒生的袖子，說：“先生，你別搶扶蘇了，你可以教我，扶蘇學過的，我都學過。”
儒生吹鬍子瞪眼：“你是個女的！”
趙念眨眨眼，道：“但這裏也沒有別的了。”
儒生秉持着寧缺毋濫的原則，堅決不教，趙念一天都沒有人理，孤零零地坐在學宮的臺上，呂雉看到了也不主動讓誰去教她，揉了揉她的頭和她一起坐在臺上。
“王后，”趙念長大了，變回了很小時候那樣沉默寡言，聰明絕頂又自尊心極強的樣子，“我是不是天底下最低賤的人了？”
呂雉問：“爲甚麼這麼說？”
“論身份，我是宮人的女兒，論男女，我是個卑賤的女兒，誰也不會對我抱有期待，誰也不願對我傾注精力。”
今日的事其實發生不止一次了。
早在她同扶蘇一起在秦宮裏受教時已經這樣了，那些夫子先生會故意忽視她，他們連吵鬧不懂事的子謙都溫聲細語，對子謙提出來的每一個問題都表示偉大驚奇，可她要是提出甚麼問題，不橫眉冷對就已經是看在呂雉的面子上了。
扶蘇心思細膩，看出她的難過，總會問：“你怎麼了？是不是難過了？”
他廢話，趙念不需要聽這種招惹眼淚的廢話，她聳聳鼻子，只能倔強地說：“沒有。”
她再不提問了。
提出來先生不理她，提出來趙高覺得先生們侮辱她，想盡辦法要折騰他們，提出來……呂雉也回應不了她。
她再一次被無視了，扶蘇被先生們衆星捧月，各家齊上陣，瘋狂向他兜售自己的學說，他爲難又認真，時不時分出心神去看和呂雉坐在一起的她。
呂雉揉了揉趙唸的腦袋，把她摟到自己懷裏。
趙念僵了一下，呂雉在翠翠去世後，對待她太小心，幾乎沒有這樣理所應當的再親近了，再被這樣抱着，趙念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她死命憋住，倔強着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呂雉笑着說：“如果你特別特別優秀，優秀到再無法忽視時，你就會被他們看見……但誰也不是一開始就非常優秀的，所以在遇到屬於你的恩師之前，你要一個人走很遠很遠的路，靠自己變得非常優秀，纔會在機會來臨的時候，把握住它。”
“我靠自己？”
“對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任何人都只能靠自己。”呂雉揉了揉她的頭，說，“其實你已經非常幸運了，你有你父親，你也有我，所以現在的你能明晰法則，明辨是非，於是你便可以帶着問題去看前人留下來的東西。”
“看尚書、看管子、看鄒子、看呂氏春秋……看這世上一切存在的知識，然後去踐行，”呂雉肯定地道，“你是我的女史，你要爲自己想，爲我想，爲大秦想。”
趙念眨眨眼睛，懂了，她回過頭，在扶蘇注視裏，緊緊擁抱了呂雉。
趙念至此不再跟着扶蘇四處學習，她留在了秦宮的藏書閣裏，藏書閣的守藏史對她是難得不橫眉冷對的了，但那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小老頭，她幹甚麼、看甚麼都不管，趙念問他看了她要是禁書觸怒王上，他該怎麼辦？
小老頭斜了她一眼：“禁書？甚麼禁書？能放在這裏的都是能看的，你既然踏入了這裏，就說明了大秦對你的信重，你以爲秦國有多少人能在這裏出入自由？”
小老頭在讓她珍惜。
她確實是該珍惜，別說女人了，這世上有好多出身貧寒的男人想要讀兩本好書，也得求爺爺告奶奶，陳平不就這樣？她呢？不需要怎麼努力就能很輕易地取得這些東西。
她其實已經是萬里挑一的幸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