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被黃石公問住了,他噎了噎,篤定道:“權集於上,國事無論大小本就該國君一人決策。”
嘿,把國君當法則不當人哈。
呂雉想,一個事無鉅細、親力親爲、獨斷專行、絕對理性、無情無義的神人也是讓李斯撞上了。
李斯運氣怎麼就那麼好,想想諸子百家誰不想遇到自己理念裏的完美王君,大家都沒遇到,就李斯遇到了。
這運氣,四百年絕無僅有哈。
呂雉被迫撤回一個大拇指,鬆開和嬴政相牽的手,又給他送了個大拇指。
嬴政冷着臉,再次牽住那手,又強行撤回另一個贊。
黃石公噎了一下,發出了和呂雉相似的感慨:“誰家國君這麼不是人?”
李斯跳腳,怒道:“你敢污衊我秦君!”
這回輪到呂雉笑了,她不敢放肆大笑,只能腦袋抵在嬴政背後,憋笑憋的渾身顫抖。
嬴政的臉色很難看,若不是在外頭,呂雉已經被他揍了。
因爲嬴政難看的臉色,場下那羣不尊上的混賬們也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黃石公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抱着手,頂着嬴政越發駭人的目光,感慨道:“就算國君不是人,但腦子應該沒有聰明到可以超越整個華夏吧?他不犯錯還好,若是犯錯,豈不是整個天下都要跟着遭殃?”
李斯憤憤道:“秦君不會犯錯!”
“怎麼不會犯錯呢?人無完人,總是會不小心犯錯的,再者國家難道真的不需要會思考的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昔日秦國爲甚麼要發佈招賢令,爲甚麼喜歡善辯的魏人,務實的齊人呢?”黃石公在李斯出口反駁之前,說,“你別跟我說不喜歡,惠文王很喜歡魏人張儀,爲此給他奪回河西之地的公孫衍都排擠走了,昭襄王很喜歡魏人范雎,爲此秦法面前也要當睜眼瞎,你們秦王則很喜歡齊人,信重的蒙家是齊人,愛到天下皆知的穆文君也是齊人。”
嬴政臉色更難看了。
他可以愛,但誰也不準挑破笑話。
臺下的百家,尤其是齊人笑起來了。
好了,臺下的齊人在笑,背後的齊人也在笑,還有這個疑似齊人祖宗的傢伙也在笑。
笑笑笑,嬴政想,他一定會砸了齊國的天,填了齊國的海。
“羣體的智能總是超過個人的智能,”黃石公笑了一下,“哪怕這個人是獨一無二的秦君。”
“你法家爲了秩序、強大,不顧人性,不讓人活着、不讓人思考,那人何以爲人,國何以爲國呢?你們口中所謂的國其實是一具除了吞併外再無法繼續生長的龐大死屍吧?”
李斯哽了一下,大聲道:“誰說是死屍?論疆域我秦國第一,論效率我秦國第一,論軍備我秦國第一,論財富我秦國還是第一。”
“若都按照你道家所謂的上善若水來治國,”李斯揚起手,“我秦國早就是一盤散沙了。”
沒有道家,國家會死。
沒有法家,國家會亂。
哪怕吵到天黑,李斯和黃石公誰也都無法爭辯過對方,百家坐着聽都要熬不住了,眼看着凌月當空,嬴政聽得頭疼。
李斯還沒吵完呢,他紅着一雙眼,非要把黃石公吵過。
黃石公抱着手,慢慢悠悠倒很無所謂。
他都上善若水了,誰會真正戰勝以不爭勝萬物的水呢?
他甚至會抽出神來勸一下李斯注意情緒,別太激動了。
法家太硬、太剛,就是容易激動。
不好不好。
荀子也看他們吵,吵個沒完沒了,最後嘆了口氣,朝着嬴政拱手道:“王上,不必讓他們爭了,這是一場和局。”
嬴政頓了一下,荀子又說:“明日就讓他們和我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