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他,今天呂雉卻很窘迫,恨不得找個地縫把自己塞進去呢,所以此次是由嬴政擡手,貴氣又落拓地宣佈了第二日的論道開始。
昨日所爭議的是“天下”,各家都有言說,但荀況一直沒說話,沒說誰勝,也沒說誰敗,於是昨日的士人有些不滿意,嚷嚷着之後的問題一定要分個勝負,可是文無第一,怎麼才能分勝負呢?
他們指着荀況說他既然是百家之長,如今又入秦做了秦王的老師,那以後的問題,他必須開口說話,其餘人等的作用就是打敗他。
李斯見狀忙道:“這麼多人,老師年紀大了怎麼撐得住?”
張蒼也焦急地道:“對啊,你們這麼多人,先生都快八十了,能耗得過嗎?”
此話一出,哪怕是討厭荀況的儒生也覺得有些不妥,淳于越沉吟良久,建議道:“不然各家以文作鬥,勝者守擂,贏到最後的人就與荀子相爭。”
嬴政看向荀況,荀況輕咳一聲,點了點頭,更改的規則就如此擬定了下來。
昨日論天下,儒家說天下在於人文,陰陽家說天下幅員遼闊在於宇宙,名家說天下在於最高位的名,道家說天下在於自然大全、道之整體,縱橫家說天下在於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法家說天下在於至高無上的政治實體,墨家說天下是天之所生、萬民共生的場域,兵家說天下在於生民存亡羣聚的實體,醫家說天下在於一氣貫通、表裏相應的生命整體,小說家說天下在於目之所及、口之所傳……
學派不同,看待天下的觀點自然不同本就沒有高下之分,這也是荀子昨日不欲爭辯的原因,對如今天下之勢,如何認識是次要的,如何去做纔是最主要的。
那麼如何長安呢?
何謂長安?
長治、久安。
在此之前,列國諸侯探討的全是爭霸起勢的學問,各國也都採用了各家的思想,但結果證明,只有爭霸的學問可以讓國家存續到最後,而今天下大勢已經很明顯了,百家的爭論已經從“爭霸”到了“長安”轉折的關鍵節點,秦身在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資格問出這個問題。
被君主們冷落多年的儒家終於站在這一歷史節點上,成了第一個發起人,站出來,走上歷史舞臺,提出了他們的意見。
淳于越站在臺上,代表儒生們說:“所謂長安,非一時之強,非一地之廣,而在國家不斷存續,百姓安居樂業,政治循常不亂,動亂不生。”
“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就必須明辯人倫,使得父子相親、君臣相得、長幼有序、社會安定;必須施行仁政,清減刑罰,薄減賦稅和徭役,使民上可以養父母下可以蓄妻子;必須教化萬民,使其向善,使其尊禮,使其安心自定,各司其職。”
“如此,政有常軌,民有常業,心有常定。”他頓了一下,堅定地道,“於是,天下長安。”
場中一時寂靜,淳于越是當世大儒,通曉經典,非要學識超過他,或者太過叛逆,目無尊卑的人才會去反駁他。
李斯捏着竹簡,起身,已經打算上臺反駁了,結果有人不走常路,翻身上臺,先他一步站在臺上,李斯定睛一看,氣死了。
又是那胡言亂語的方士盧生。
盧生很不體統地上臺,卻很體統地朝淳于越深深一拜,淳于越忌憚着他昨日說的那些神神鬼鬼,皺着眉,甩了一下袖子,道:“你要跟我辯世上有神鬼,靠神鬼長安的話,我們就不用聊了。”
“非也非也,”盧生擡頭笑道,“我知道神鬼在外,無法干涉人世,人之世要靠人本身。”
“恰如大禹治水,愚公移山。”
淳于越神色稍微緩和,他是做老師的,甚麼稀奇古怪的學生沒教過?先聖孔子被路上撿來的小野狗子路氣得跳腳不也教的嘔心瀝血嗎?
只要孺子可教,儒家不管哪門哪派的都會教。
這或許就是儒家一直不受君主喜愛,但在百家凋零的時候依然存活並且薪火相傳的原因。
淳于越耐心去聽盧生所說:“天地有大運,長治久安,不應該人倫、教化上,天人一體,氣運始終,若要長治久安,不盡在人事,而在天、地、人三者相通。”
“先師鄒子治天下,其要有五。”
盧生豎起手指,一一比劃:“一爲順天時,行月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政令隨之遷移,不違天時,風雨應時,五穀豐登。”
“二爲辨五行,定刑德。金木水火土,生生相剋,刑德因此該以時相濟,陰陽生殺相和,則國家無亂。”
“三爲尚仁義,尚節儉。天道貴公,所以政應尚公,節儉用度;陰陽貴和,所以政應貴尚仁,上不侵下,上下有度,物資豐盈。”
“四爲大一統,貴大同。天下若有別,則有私,公者千古,私者一時,因此若要長久,必要天下同風,四海同道,九州大同。”
“五爲終始有度,以誡君過。天地循環,週而復始,五德輪迴,政失其道,則德運遷移,國祚傾覆,以告君主,心有畏懼,不敢肆意妄爲。”
“上順天,中應時,下和民。如此才能真正長安。”
淳于越聽完,對盧生嫌棄的目光明顯改善,他揣着手,點了點頭,輕聲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