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然可以控制情緒操御臣下,那也必須控制情緒緊抓着呂雉。
但壓抑濃烈的恨意、爲難、恐懼、焦灼是種磨人的修行,嬴政自己就算是活了這麼多年,磨得麻木,也很難輕易應付這些。
他以爲他在控制,但在呂雉看來,他簡直快瘋了。
“陛下,”呂雉捧着他的臉,慌忙喊,“陛下!”
嬴政回過神,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呂雉見狀只得解釋道:“我主動說人的不好乾嘛……好吧,我承認我就是個愛跟你說別人不好的小人,但他沒有得罪過我,也沒有傷害過我,沒有背叛我,甚至他對我不錯,當然也沒有到很好的地步,所以也沒有理由跟你一一訴說。”
嬴政盯着她,久久不言,呂雉看出他眼睛裏的質疑,忽然氣道:“我就知道,人間裏那些永遠盯着我的眼睛,地府裏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冒出來的鬼兵是你放的。”
“這毫無理由!”呂雉生氣地跟他翻舊賬,“現在就算了,以前憑甚麼要求我給你絕對的忠誠。”
現在有點像在地府,呂雉聒噪不停,憤怒不停,但嬴政冷眼看着,質疑着,審視着,一言不發或者讓她滾。
但嬴政現在不會叫她“滾”,呂雉逃離不開,只能在原地發脾氣,但是脾氣發完了還是得解決問題,以嬴政的多疑,呂雉知道今天不打破砂鍋說到底,嬴政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挫敗至極,因爲關係變得親密,再不能迴避逃離,否則以嬴政剛戾的性格,肯定會比以往更加瘋狂。
普通鄰居而已,一年不見,就能大鬧地府,現在是夫妻,她稍微迴避,鬼都不知道他會幹嘛。
“我真的沒有故意隱瞞,”呂雉去捧他的臉,一遍一遍溫柔地撫摸,安撫道,“我是真的沒辦法主動說。”
“張良是劉邦的帝師,也是我的恩師,你當時跟我只是鄰居而已,我能跟你說背叛我的夫君和兒子,說可愛可憐的女兒,說滿門屠盡的家族,說那羣背叛我的可惡臣下,說我在人間最後的牽掛……但要我怎麼去說恩師呢?”
“他沒有真正幫過我,但也沒有真正傷害我,他作爲先帝帝師,與我這個當朝太后始終保持距離,最多點撥,助我起勢,助我平衡。”呂雉安撫道,“他是我無法說明的恩師,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
“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呂雉垂下頭,沮喪地說,“他不想牽扯太子之爭,不想牽扯宗室之爭,他在隨劉邦定天下以後就不想牽扯塵世,他一心問道,是我走投無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求他,可他也從未直接幫過我,只是點撥,或許我認他做老師,他本人……”
呂雉頓了一下,想起郢都淅淅瀝瀝的雨。
他其實是認她這個學生的……
呂雉哽了一下,又開始尋找他們疏離的證據:“他死前,我想見他一面,他也將我拒之門外,遺言除了守好大漢江山,其餘的一句沒有。”
張良對呂雉來說,甚麼身份也沒有,好壞也不清晰,呂雉甚至連死前見他一面的請求也被駁回,這樣疏離,這樣迴避,這樣呂雉有甚麼理由主動跟嬴政說這個人呢?
嬴政的神色稍微有點緩和,呂雉繼續道:“這輩子不說也有別的原因……”
呂雉整理了一下情緒,但還是控制不住恐懼,緊抱住嬴政:“他跟我們一樣,甚麼都知道。”
“陛下,荊軻刺秦時,他勸我歸漢離秦,我不跟他走,他就殺我,張良謀勝千里,算無遺策,我在被殺的時候,真的覺得一定要死了。”她至今想起來也是心有餘悸,“我能活下來實屬僥倖,但活下以後不得不面對他留下的問題,可我不想再面對大漢,但也沒有勇氣去面對質問我的他,所以我當時只能辭官。”
“後來非要去郢都,也不是我想送死的,張良能佐劉邦定天下,能做大漢帝師,他的厲害是不可估量的,後來的事也證明我的忌憚沒有錯。”她頓了一下,道,“但幸運的是此世沛縣沒有劉邦,他無人可以輔佐,只能蹉跎,他可能無奈之下,退而求其次再次找上了‘執迷不悟’的我,若非對我抱着期待,我可能在郢都城破的時候就已經因爲叛漢死了。”
“但我始終‘執迷不悟’,他應該想要處理我,但……”呂雉蹙起眉,“他那個時候忽然發病了。”
“他的病不是先天的,是常年心情鬱結,殫精竭慮,又隨軍日夜奔襲才慢慢累積起來的,”呂雉也覺得奇怪,“我沒想到他會忽然發病。”
“但也因爲他突然生病,我纔有機會逃出去,我後來一直小心不敢出,一是因爲孩子還小,二是忌憚他,直到形勢大定,我纔敢出來。”
嬴政聽了呂雉的解釋,慢慢冷靜下來,這份帶着條件的師生“情”是他可以接受的,他慢慢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一邊安撫她的恐懼,一邊慢慢收斂自己的失態,過了許久,他道:“張良確實是個曠世奇才,一羣烏合之衆都能被他用的讓秦差點栽了跟頭,如今連仙人都請來了……”
說起來嬴政前世一直求仙問道,不想,那仙人去找了刺殺他的刺客,這可真是世事難料。
“但仙人又能如何呢?動不了人間,逆不了大勢,”他沉穩地道,“我纔是人間的主人,秦纔是真正的大勢所趨。”
呂雉聽他如此淡然,心情也跟着放鬆了,她湊過來,好奇地問:“我也很好奇,仙人出來了是幹甚麼的呢?他說來了斷張良的塵緣,你說,又是甚麼塵緣呢?”
嬴政頓了一下,勾住呂雉的下頜,反問:“是啊,你說他斷甚麼塵緣呢?”
“呂雉,”他冷聲道,“你可真會給朕找麻煩啊。”
大事有人商量,呂雉心情放鬆下來,睏意不免襲來,她別開嬴政的手,睏倦地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嘟囔着“對,我就是麻煩精煩人精,你要實在看不慣我,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立馬帶着孩子滾”,沒等嬴政再多跟她吵幾句,閉上眼一下子就睡着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