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鬆了手,慌忙起身,給他們倒茶去了。
嬴政到底是收斂了那身氣人的高傲,心底嘆了口氣,想,說吧說吧,就算說難聽的,我也不丟你,看在呂雉的份兒上,你就算罵我,我也不殺你。
很巧,荀況也是個討厭說廢話的人,他沒有多加寒暄,直截了當地道:“當前三晉之禍難平,歸根到底其實是因爲秦國有術無道,無法真正收復散亂的人心。”
嬴政頓了一下,看向他。
無道?他想,這又要罵我了?
但顯然荀況說的是事實,他接着道:“當前,齊楚已不是秦國的對手,但秦國的敵人猶在,比如張良,比如拱衛張良背後那羣看不見、摸不着的傢伙,他們各爲其主、各有利益、各自爲政,但爲甚麼他們能聚在一起?因爲張良有道。”
“道爲何?”荀況輕聲說,“道在反秦。”
嬴政捏緊桌案上的茶杯,正在此時呂雉在他杯中倒了一杯熱茶,嬴政愣了一下,擡眼看向呂雉,呂雉奇怪地回看他一眼,一臉“看我做甚麼?”
嬴政不多言,收了力氣,放下了茶杯。
呂雉又給荀況添茶,荀況頷首道謝,繼續道:“目的是道,信仰是道,有道者,雖死但生,所以有術無道的秦不管施以何種手段都無法真正馴服他們。”
“因爲有些東西,不是靠刑殺這樣的可怖手段就能馴服的,這世上一切事都是過猶不及,過度的刑殺反而讓他們向死而生,甚麼都敢做了。”
“對付他們,馴服是不可以的,你只能讓他們信服。”
“如何信服呢?”他道,“在於思想。”
“秦國最缺的是這個,秦國這四百年來,所追求的一直是強大強大再強大,到你便是統一統一再統一,可以真的統一了,然後呢?沒了嗎?”
“對,秦國是國富兵強,不管財富還是武力都是天下第一,但那又如何呢?這世上多的是不貪富貴,不畏威武的人,而這樣的人生生不息,是天下文明的命脈所在。而你秦國,不論怎樣也無法說服他們,因爲秦國沒有信仰,沒有最根本的目的,沒有道。”
“所以我說,秦國有術無道。”
“秦國沒有目的,沒有信仰,沒有思想,只有建功立業和越發強大,這樣的國度是沒有文明的,而一個沒有文明的國家無法真正以一天下。”
“思想的陣地,你秦國搶不到,自有別人去搶,於是天下星火燎原,反叛不斷。”
荀況三任稷下學宮祭酒,甚麼意思呢?就是說他在稷下學宮最強盛的時候,在整個諸子百家最巔峯的時候,戰勝了所有人,屢次不敗成爲首席。
他被趕出儒家是當然的事,因爲他從來就不是儒生,沒有人能真正定義他屬於哪家。
老子是百家之師,他便是百家之長。
韓非集百家之所長爲“法”,他荀子集百家之所長只爲“國”。
“歸一”之國。
“但秦國可以有道,”荀子看着怔愣的嬴政說,“秦國是最該有道,最有資格踐道的地方。”
“而秦國所要傳揚的道,不在於散亂的短時目的,比如滅甚麼國家,反甚麼統治,也不在於一些愚昧信仰,比如毫無理由地尊奉甚麼神明。”
荀子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慢慢放大:“秦國所要傳揚之道,在於天下道的根本,在於文明的根本,在於陰陽變幻的終焉。”
“在於,永恆的歸一。”
嬴政忽然顫抖起來,他擡眼,眼中的煩躁和準備好的失望早就被尋覓已久的期待和渴望所替代。
他緊盯着荀子,徹底放低姿態,他抱手朝着荀子深深一拜,誠懇地道:
“請,先生教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