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的外甥甚麼時候已經成王了。
“舅父，我們的國家已經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王上……”
齊王建唸叨起舊事來：“當初，齊國孟嘗君門客三千，唯纔是舉，雞鳴狗盜之徒也競相收納，年輕時候，他代表齊國流動魏國出任相國，參與了公孫衍第一次合縱伐秦，後來張儀破合縱，孟嘗君歸齊，又出任齊相，然後又被秦昭襄王用親弟弟換到秦國爲相，昭襄王疑他，他逃回齊國，再任相國，他率韓魏合縱攻秦，大敗秦至函谷關，直到秦國求和爲止。”
這也是合縱之盟第一次巨大成功。
“此後十年之後他主導齊國國事，站在威王、宣王所造就的天下鉅富和天下聚才的土地上，將齊國推向巔峯，秦齊於是並稱東西二帝。”
“但在那之後，蘇秦誘使齊國伐宋，南割楚，西侵三晉，欲並周室，自爲天子，窮兵黷武，耗盡國力，又成衆矢之的。於是五國背盟，伐我霸齊。”
“但我齊國有稷下學宮，據天下人才過半，樂毅再強怎麼能打下齊國呢？哪怕那個時候齊國已經是國力耗盡。”
“齊國那麼容易被打下來是因爲孟嘗君合縱五國叛齊。”
“他像當初報復疑他的秦國一樣，報復疑他的母國。”
“他是齊人，是齊國宗室，是齊威王的孫子，他在齊國，誰不信他？他縱橫齊國多年，深諳齊國之弱點，他知道齊國兵防，知道齊國國力，知道齊國人事，於是樂毅一路攜合縱之軍勢如破竹，連吞齊國七十餘城，打得齊王慘死，打得齊國僅剩兩城，打得我父親只能窩藏在我母親家中爲奴。”
這就相當於把強秦一夜之間打得只剩下咸陽了。
可誰叫齊國沒有秦國函谷關的天險呢？
“我父親復國何其艱難？哪怕明面上收回了齊國，但實際上那些地方被盡數吞沒於五國之中，再無力抗秦。”
“齊國子民被五國吞併，一夜之間，富貴之家，無數流離失所，屍橫遍野，何其悽慘？這是祖父窮兵黷武之禍，是孟嘗君背叛母國之罪，他們都遭了報應，但當初死了的齊人呢？何其無辜啊。”
“我母親坐鎮國中，只治世不伐交，四十餘年，齊國才稍微恢復生氣，可恢復生氣又能如何呢？”齊王建嘆道，“她去世的那年，秦國呂不韋滅周了。”
“天命不歸齊，歸秦了。”
“舅父，秦滅三晉，滅燕，再滅我齊楚，是遲早的事，我等如何能抵抗天意呢？”
後勝怒道：“不戰而降，你對得起你父母嗎？”
“對不起，”齊王建坐在一邊，嘆息道，“可母親死前只讓我保境安民，沒讓我死抗秦國。”
後勝重重咳嗽，他兇狠地去用手掌像小時候那樣扇他的後腦勺：“懦夫，你竟是生在齊國的懦夫。”
他渾然忘了自己也曾無比懼秦，也曾自私自利不顧國家，以至於能被呂雉說服重賄不參與合縱，若不是叛國的權臣郭開下場悽慘，他也不會爬起來一力抗秦。
齊王建被他打也不動，他說：“秦國伊闕之戰，殲滅二十四萬魏韓聯軍，鄢郢之戰，殲滅十萬楚軍，華陽之戰，殲滅十五萬魏趙聯軍，長平之戰坑殺趙兵四十五萬……”
“還有，水灌大梁。”
“寡人，要保境安民，決不能讓齊人重蹈覆轍。”
“齊楚可以聯合抗秦，但寡人，一定要給齊人留一條生路。”
後勝恍然大悟，甚麼不知，他能不知嗎？他既然這樣聰明，恐怕在知道有齊國的呂氏女要嫁秦國的趙氏子時就已經明白了。
但他還、他還……
齊王建和他們不知的前世一樣爲了齊國安寧已經提前拿下了齊王的冠冕，他看着被他親自放下的冠冕，幼年的動盪、少年的爲難、青年的無奈、中年的釋然，一幕幕往事從眼前閃過，最終他溫柔地笑着說：
“願，秦齊永結同好，白頭偕老。”
“願，齊民富貴安康，一世長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