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怔了一下,頓時無比後悔把這東西帶回去了,它就該扔遠一點,扔到山川河澗,扔到大江大河,也好過被人當過“愛人”的罪證,被當面質問。
呂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通通化作無波無瀾的死水,她暗中捏着拳頭,蒼白地解釋道:“人間的事有些意外,我沒想到我能來到這裏。”
“你不來這,你想去哪?”嬴政跟她在意的根本不在一條在線,“你又想回楚漢年間,去找辦法跟劉邦和解,去做你大漢的皇后?”
“我沒有。”呂雉回,“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說的很輕鬆很平淡,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嬴政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頓時心裏炸開花來,他坐直了身子,有了底氣質問她:“爲甚麼去送死?”
“陰間的荒漠種不了麥子。”
嬴政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樣答。
呂雉一開始是用這樣的答案忽悠鬼主和自己的,後來在人間走了那麼久,逐漸發現自己確確實實不只是想種麥子,她想重新過圓滿的一生,她想要忠貞的夫君、可愛的孩子、興旺的家業、太平的天下。
但這一切重新開始的指望又在老友的出現戛然而止。
她的夫君是爲她輾轉反側、難以安眠;爲秦國嘔心瀝血、殫精竭慮的秦王政。
但不會是壽命漫長,站在歷史的頂點,居高臨下,輕蔑地俯視一切的秦始皇。
她沒想到她會這麼倒黴,熬過一切艱難,熬到最渴望的人身邊,然後發現,人不再是那個人了,她做得一切都化歸烏有。
她的命,確實,太不好了。
但這也怪她,誰叫她選的那個夫君是他呢?
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好,怎麼能是他呢?
呂雉很慢很慢地眨眼,自嘲着想,瞧瞧,這又把自己送上死路了。
她勾了勾脣,笑容很淺:“說起來,我都看到過好幾次豐收了。”
“其實我的願望應該早就達成了。”
嬴政想起她真正有過的死亡,極警惕地攥住杯子,打斷她的念想:“這點沒出息的願望,如果不嫌丟臉,我勸你趁早打消。”
呂雉轉過眼看他,那一眼很輕、很淡,除了一些六十年來積澱的情誼,其餘異樣的感情全都煙消雲散了。
嬴政想起她的無法無天,還以爲又是自己說錯話,惹得呂雉生氣了,他不想這種時候還要跟她大動干戈,放下茶杯,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說:“算了,我不跟你說這些了。”
呂雉“嗯”了一聲,問:“你甚麼時候來這裏的?”
嬴政回:“很早,但真正清醒是在被楚後刺殺的時候。”
呂雉嗤笑一聲,和以前一樣嘲笑他:“被自己枕邊人刺殺,你也是夠倒黴的,不過刺殺你的人太多了……”
她抱着手,向前晃了一下,笑道:“胡亥的母親也刺殺過你吧。”
嬴政愣了一下,忽然發現呂雉變奇怪了。
她以前對荊麗的態度是相當妒忌的,現了一眼而已,就要因此和他吵得天崩地裂,但現在竟能像昔日在黃泉裏提起他宮裏那些女人一樣,如此坦然,如此輕嘲。
“呂雉,”他問,“你這樣跟我說話?”
“那我該怎麼跟你說話?”
呂雉想,你我同爲帝靈雖然說我受了你的恩情,但我也不至於低你一等吧?
她抱着手,又想,好吧好吧,收留之恩確實挺大的,不好還,順着吧順着吧,於是自嘲起來:“好好好,我也沒好到哪裏去,被自己的夫君趕盡殺絕,若不是丟臉地示弱哭求早不知道在哪埋着了。”
她明明是在自嘲,表示自己也很慘,沒有特別嘲笑他,結果嬴政臉色陡然陰沉,呂雉見狀想,聖駕歸來就是不一般,脾氣都大了百倍,若是以前她肯定就哄了,但現在呂雉有種對自己命運的無力感,別說哄他了,她能留在這裏喘口氣兒就不錯了。
反正都這樣了,她抱着手,想,管你呢。
“你看你又板起個臉,哎呀,好不容易再見一回呢,消消氣,欸,消不了氣?好吧,這樣吧,你不是說當不認識我嗎?那就不認識我好了,這樣不就不氣了?”呂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幹脆利落地放下茶杯,毫不留戀地起身說,“早點休息,走了。”
她早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