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百家爭鳴 “逝者如斯
秦王政二十一年冬,楚國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張蒼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一夜之間,雪都漫到了膝蓋上了,蒼穹低矮,天空晦暗不明,張蒼抱着除雪的鏟子,凍得雙手發紅變腫,嘟囔着:“今年天氣怎麼能這麼差?”
“福兮禍兮,福禍相依,”他身邊的人,聲音柔和地說,“霜降殺百草,凍死病蟲卵。今年雖是大雨雪,可待到來年,這裏定能豐收。”
張蒼聞言,嘟囔的聲音越來越小:“是,道理你懂得最多了,你來了,先生都不愛找我說話了……”
他身旁的人聞言笑呵呵地故意擠兌他:“喲,是我來的不巧了,奪了你的寵。”
張蒼拿着鏟子,板着臉,一板一眼地喊:“呂雉!”
與此同時,屋子裏也爆出一個憤怒又蒼老的聲音:“呂雉!”
呂雉被這一老一青喊得一抖,拿着掃帚,看了張蒼一眼,慌忙地“欸”了一聲,快步進了屋,屋子裏甩出竹簡,呂雉熟練地躲了過去,聽到屋中吵鬧的啼哭聲。
……還是雙重奏。
別說荀況了,親孃也要聾了。
呂雉頭疼地接過最吵最鬧的男孩兒,很不客氣地揍他,被荀況瞪了一眼,忍着脾氣,嘟囔着“真是上輩子欠你的”,輕拍他的背,熟練地邊搖邊哄,但他還是哭個不停,呂雉忍無可忍又是一巴掌糊到他背上了,那孩子哭得打了個嗝兒,終於老實了。
荀況一言難盡地看着她。
“哭了總有緣由,你不探究緣由,嫌煩上來不是揍就是罵,時間長了,只會跟孩子越來越生疏的。”
呂雉聞言頓了一下,瞄了一眼襁褓裏的孩子,理直氣壯地回:“他這麼大點兒能有甚麼緣由?無非喫喝拉撒睡,稍有不滿就要哭給我看。”
荀況品着呂雉的語氣,眉頭皺着,批評道:“你跟一個孩子撒甚麼氣?你既然知道無非那些緣由,滿足他就好了,他這麼小,就算性子天生惡劣些,你爲人母親,動輒打罵,也不過在亂其心、傷其性,能起到甚麼作用?”
呂雉確實聽着他哭就煩,她把孩子塞到他手裏,說:“先生桃李滿天下,學徒上至垂髫老人,下至幼稚小童,最會教化之道,既如此,你愛他,你教他吧。”
荀況手裏本就有一個,又被塞了一個,頭痛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腦子犯抽自找麻煩撿一個禍害回來。
哦,這個禍害還自帶兩個小禍害。
呂雉見孩子哭聲小了,但還是不懈怠地小心提醒自己的狀態,嘆了口氣,起身道:“鍋裏的米湯好了,我給他們呈來。”
荀況見她對自己的孩子比大多數母親都兇狠,但關照起來又比很多人母精細小心,實在一言難盡,他把喫飽喝足乖乖睡着的女孩兒放到搖籃裏,抱起另一個瞪着眼睛,炯炯有神,試圖作妖的,說:“前些日子,秦國派使者大張旗鼓地宣佈要和壽春開戰,果然不久,就集結了原先的三十萬兵至漢水,秦王嬴政親自奔赴郢都。”
呂雉拿着湯匙的手頓了一下,聽荀況繼續說:“楚國元氣大傷希望和秦和談,我原以爲秦王都親自來了,應該是沒那和談意思的,但又聽聞秦國撤兵了。”
荀況篤定地道:“張蒼跟你說了爲甚麼吧?”
呂雉垂眸不言,只默默舀着香甜的米湯,荀子便道:“楚國給出了你的屍首。”
“原先楚國戒嚴,你怕危險,藏匿於此,而今楚國靠着你的假屍首獲得了短暫的和平,定然精神懈怠。近來,估計也不會再四處嚴查了,這是你離楚回秦的大好時機。”
荀況問:“你打算甚麼動身?”
呂雉沉默,荀況等着,許久以後,呂雉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想要帶回翠翠的屍首。”
荀況愣了愣,他沒見過翠翠,但從張蒼那裏聽過呂雉貼身婢女爲她而死的消息,據說,十分悽慘、十分悲壯。
當時,呂雉投入漢水試圖尋條生路,而一入冰冷的漢水,她就暈死過去了,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被趕出去的翠翠埋伏在漢水旁,呂雉跳的時候,她先她一步跳了下去,她很快地遊渡到呂雉身邊去,在呂雉自以爲被不再怨恨的孩子抱住的時候,是翠翠抱住她,在奔湧的漢水裏,在危險的箭雨裏艱難地背過身,做了她的肉盾。
她帶着呂雉悶在水裏,被紮成了刺蝟。
這哪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受此重傷也得暈死過去,但翠翠是何人呢?
她是天下第一的好女子,是天下第一的強女子。
她能在神魂盡失的時候在洪水裏撈出趙念,也能在重傷的時候在冰冷的漢水裏撈出呂雉。
她悶在水裏,揹着身後長長的箭矢,奇蹟般地繞過之後接二連三跳下來尋人的楚兵,拖拽着沉重的呂雉,藏匿到了無人的山野裏。
她受了重傷,呂雉也是昏死的狀態,她一個人不知道到底經歷了多少艱難和痛苦,竟一個人帶着呂雉躲過了重重包圍,愣是躲過那羣楚兵的搜捕,獲得短暫的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