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捲入冰冷的河水裏,整個人都在下沉,意識模糊,幾近死亡,恍惚間,她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的孩子們都在,沒有一個怨恨她,他們都愛她。
長女溫柔懂事,在她勞作疲憊時,上前輕柔地擁住她。
次子仁弱善良,在調皮捱打後,不肯認錯,不肯示弱,只是小心地望着她,最後擰巴又沉默地抱住她。
幼子驕橫霸道,不管她如何冷漠,也要鬧着親暱她,死死地、執拗地抱着她。
他們都愛她,他們都擁着她。
呂雉落下淚,終於脫離了不斷拖拽着她的黃泉水,來到了彼岸。
等在那裏是面容模糊的三個孩子,他們神色各異,卻都看着她。
呂雉艱難地從河岸邊爬起來,站起來,替他們頂天、立地,然後走到他們身邊,跪下來,將他們三個人都緊緊抱在懷裏。
“好孩子,”她哭着說,“我的好孩子。”
他們被她擁着,語氣各異地喊:“母親。”
呂雉淚水洶湧,比滋養文明的漢水、黃河、長江都洶湧,都溫柔。
黏在身上冰冷黏膩的河水逐漸乾涸,她穿着柔軟美麗的暗色蜀錦,戴着金色的髮簪,擡起頭,看到了等在岸邊很久的嬴政。
他本閉着眼,可當呂雉看過來的時候,他睜開了眼。
他睜開了眼,看到了久久不見的呂雉和他們的孩子。
“呂雉,”他怔怔地看着她,“阿雉。”
他滯了片刻,隨即極其急切地走過來,越過所有的孩子,將她緊擁在懷裏,呂雉也緊緊擁着他,失散已久的兩個人在遼闊、寂寥的天地間緊緊依偎着。
呂雉終於把那些肉麻的話帶到他耳邊:“我想你,很想你。”
嬴政急迫地回:“我也很想你。”
呂雉埋在他的懷裏,哭着說:“我愛你,最愛你。”
嬴政篤定且真誠地回:“我愛你,只愛你。”
她終於渡過了那片洶湧可怕的河,抵達了真正的彼岸。
道的圓滿,讓她終於不再痛苦,可道的圓滿卻沒有讓她停留於此,她緊擁着嬴政,卻離他越來越遠,任由她如何想,嬴政如何抓,都留不下。
濤濤的漢水變成了潺潺的黃泉。
神色各異的孩子變成了永遠不再生長的雜草。
眨眼間,嬴政還是成了孤家寡人。
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奈何橋邊,在令他作嘔的亡靈裏尋找呂雉的魂魄,他等了百年,找了百年,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於是他捧着她好不容易救回來的靈魂,踏入了輪迴,再做了個卑賤的凡人。
他看着年少可悲的自己,置身事外,不屑與這樣的魂靈融爲一體,可無法融合的他,無法真正融入這世間,無法真正看見、觸摸她。
他看着年少的自己,看着他詫異和疑惑,隱約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大雪紛紛,大門忽的敞開,她跪在雪中,望着年少的自己。
對視的兩人,是同樣的執迷不悟。
她跪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狼狽不堪,欣喜若狂。
而他終於融入那稚嫩的靈魂中,在不斷喪失的記憶裏,迫切地、貪婪地看着她。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