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沉默。
沉默已經是默認了。
郡守駭然,他踉蹌着後退一步,隨即攥緊拳頭,道:“我不能對不起王上,現在就在郡中調兵,我要儘快平亂。”
呂雉冷然道:“亂?你要平哪裏的亂呢?”
郡守一陣茫然,呂雉又道:“現下形勢不明,項燕更是態度曖昧,不要打草驚蛇。”
她轉過頭,問身後的陳平:“你覺得當下如何是好?”
陳平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呂雉皺眉,陳平恍然。
蒙毅因爲呂雉的原因,對他心存戒備,一直防着他,呂雉也從不讓他插手南郡事務,他都一直把自己當成個透明人的,哪怕是郢都危險,他也沒上過心,考慮的只有遠在大梁的兄長和妻子,想着趁機跑路,再回大梁把家人接走。
忽然問上他,他既不想幫忙,也不想太過懈怠讓蒙毅一劍砍了,思索片刻緩緩道:“楚將不是在攻城,他是圍而不攻。”
項燕只攻城一天,他就看破了他真實的目的,蒙毅那堵在喉嚨裏說不清,探不明“直覺”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豁然開朗,他雙眼刷的一下亮了,抱拳道:“小陳大人說不錯!那項燕不是在攻城,他是圍而不攻!”
有蒙毅的肯定,呂雉暗鬆了口氣,心道,陳平雖然不忠秦國,但如今情勢危機,他跟自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得不忠,他那麼聰明,完全可以信任。
她擡了擡手,道:“那你覺得當如何是好?”
陳平頓了頓,不知道腦子又在做甚麼考量,朝在場比他大的官吏們拱手,而後站在呂雉身邊,緩緩道:“絕不能拖,不能被動,臣請蒙毅將軍儘快突出重圍,當然這不意味着要把郢都丟了,我的意思是,而今關鍵不在守城,而在破局。”
呂雉怔了怔,攥住拳頭,心道,確實如此,她差點因爲遲鈍,要貽誤戰機了!
陳平又道:“如今李信將軍帶着二十萬大軍在前,隨時都可以迴轉過來,所以哪怕是楚將帶兵攻郢,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他們定然要速戰速決的。因而我等既不能讓他們速戰速決解決郢都,也不能坐以待斃等着他們快速吞沒整個南郡。”
“楚將項燕乃是天下聞名的勇武剽悍的老將,最善以少勝多,要是想着靠我們自己手裏的人去大敗項燕,可能性不大。如今南郡如此情形必須儘快求援。”
“李信將軍深入楚國腹地,回撤需要時間,最近求援的地方是漢中蒙家,”陳平看向蒙毅,道,“我以爲蒙小將軍最能勝任此職。”
蒙毅皺眉,朝着咸陽的位置抱手道:“不可,我是王上的郎中將,是爲保護女君而來,怎麼在此危機時刻棄女君於不顧,女君若有三長兩短,我該如何向王上交代?”
陳平沉默,隨即道:“也可以派郡尉親去求援。”
蒙毅覺得這個法子好,可是陳平又說:“不過,現下南郡又亂,出軍平定是肯定的,郡尉帶兵求援漢中,那南郡又誰來管?蒙小將軍嗎?蒙小將軍奉秦王之命暫管南郡五萬大軍協助前線,但你只能管這些外來人,怕不瞭解南郡本地的兵務吧?”
蒙毅咬牙,陳平隨即朝呂雉拱手道:“女君,我以爲當前必須儘快反應,一是蒙小將軍求援漢中,二是府中郡尉儘快出城平叛。”
蒙毅卻道:“不可!我是王上的郎中將,任務就是保護女君……”
“好了。”呂雉打斷了他。
“女君!”蒙毅朝着她單膝跪下,抱手,懇切地看着她,說,“我蒙氏不能再辜負王上。”
蒙毅不願離城,呂雉何嘗想讓他離開?而今南郡有反,她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很可能陷入死局,這個時候身邊沒有極其信任的武將是很危險的。
但是,陳平所言不錯。
呂雉揉了揉眉心,緩緩道:“我再考慮考慮。”
陳平沉默許久,輕輕道:“戰機如殺機,女君,猶豫是要人性命的。”
呂雉擡眼看他,陳平尚年少,沒有磨平鋒芒,他臉龐稚嫩,雖然笑着,但眼神銳利,他看着她,還沒學會隱藏不耐和不滿,呂雉被他看得心跳變快,她頭疼得摁住額頭,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漢營大吵大鬧,張良投過來平淡卻令人自慚形穢的目光和陳平用尷尬極力掩飾的厭煩。
張良和陳平,形同陰陽的兩極,雖然一個陽謀無敵,一個陰謀無恥,但都是世間絕頂聰明的謀士。
她雖有縱橫捭闔之才,可終究不善謀兵,而這一點不論是張良還是陳平都遠遠勝她。
陳平的警告恰如一記猛拳,將她打得心跳如鼓,四目相對,呂雉終於攥緊拳頭。
天色已深,郡府中燈火搖曳,她別過眼,緩緩看向蒙毅,道:“戰機如殺機,我必須賭。”
賭甚麼?爲甚麼而賭?
她看向蒙毅的眼睛,堅定地道:“你不能對不起王上,我也不能對不起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