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主反問:“你覺得她爲甚麼送死?”
呂雉都將她前世的事說爛說透了,嬴政當然知道爲甚麼,但他拒絕去想爲甚麼。
他只想找人報復,以稍微消解心中之恨,他重複地問:“是誰教唆她送死的?”
嬴政的鬼氣濃郁到影響輪迴道了,無數靠近他的亡魂尖叫着四散開來,晚一點地已經被波及撕碎了,小鬼主見狀大喊道:“燭九陰你別鬧了!”
燭九陰笑呵呵地揉了揉她的頭,那些撕碎的亡魂又迴轉過來,恢復原型,衆鬼心有餘悸地抱着重新迴轉的身體,又在小鬼主地引導下,儘快離開了奈何橋。
這一直形影不離的大小鬼主終於分開。
燭九陰見嬴政執念深重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教唆?你該明白,這本就是她的路。”
“她是無法引渡的帝靈,如果不是某個人提醒,我差點要忘了她,可話說回來,如果他不提醒,誰都不會背這場因果。”
“她會悄無聲息地徹底消亡在人間,我不用渡她,你也不必在此枯等百年。”
“說到底,這是一場完全錯誤的因果。”
“現在她選了她的路,一切重回正軌,不好嗎?”
嬴政眼球顫着,本是在蒐羅那些提醒呂雉前塵的漢帝,聽了燭九陰涼薄的言語,他轉過眼,鎖定了他。
“你想殺我?呵呵,我本就死了,肉身、靈魂都死了,所剩的不過是一抹爲了人間和故友無法消散的執念罷了,這樣的我,你要怎麼殺呢?”
嬴政忽的拔出劍來,煞氣磅礴,地府的靈燈都因此短暫的熄滅,眼前的世界驟然間陷入徹底的漆黑。
燭九陰的眼睛閃着紫色的光芒,而眼眸深處是一種令人噁心的懷念,他活了太長太長,比人間存在的時間還要長,見過很多神仙、很多妖怪、很多凡人,故人太多,回憶也太多。
嬴政便讓他短暫地陷入了某一段回憶之中。
他享受活在現在的熱鬧裏,也不抗拒過往的時光,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的一切都讓他開心。
他喜歡故友創造的世界,喜歡充滿故人的世界。
他懷念地看着嬴政,任由他劈砍過來,黑影打散又會重新凝聚起來,它變成黑色巨龍,遊曳在遼闊的天地間,於是不僅是嬴政本人,就連麾下的百萬鬼兵也一同出手。
可巨龍被打散,燭九陰還是不死。
正如他所說,他只是一團執念而已,本就是死的。
這一團執念裏有凡人的貪嗔癡,他遊曳在天地間,變幻萬千。
於是嬴政回到崩潰的大秦,見到了沉迷情慾而背叛他的愚蠢糊塗的母親;見到了他一手帶大卻吞藥而死、無過而終的將軍;見到了潛藏在他身後充當影子卻在他死後狺狺狂吠的內侍;見到了與他一同敲定天下,定鼎霸業卻如履薄冰,貪戀權勢並最終背叛他的老師;見到了眷戀依賴他卻憎恨瘋狂,對大秦別有居心的妻妾;見到剛直勇毅又屢次忤逆,最後卻難堪大用的長子;見到了撒嬌賣乖卻愚蠢暴虐,六親不認的幼子;見到了那羣慘死的兒子和女兒;見到了天下揭竿而起,一統的四海分崩離析;見到了楚人興奮瘋狂地闖入咸陽,燒盡大秦的文明……
見到了漢承秦制,盛世開端,以及一手托起盛世卻孤立無援的太后呂雉。
他殺盡了所有人,殺盡了所有事,卻停在了衰老孤獨、沉默寡言的呂太后面前。
他喉頭腥甜,執劍的手劇烈顫抖,再不能殺。
呂太后走到他面前,變得越來越年輕,最終變成了剛剛成母親的樣子,荊釵布裙,敦厚秀美,她摸了摸固定髮髻的荊釵,朝他笑着,喊:“陛下!”
他凝視着她,不肯別眼。
她帶着糧食釀好的美酒,提着裙子,跋涉黃泉,來到他的身邊,他低頭深深地看着她。
呂雉抱着酒,興奮地道:“陛下,田野裏終於豐收了。”
她獻寶一樣把美酒供給他:“我把豐收送給你。”
他的心終於被無望的等待和漫長的思念鑿出一個空洞,疼痛難忍,呼吸不能。
他丟了手裏殺戮的劍,上前將她緊緊擁在懷裏,然後看到了她生命裏最後璀璨的秋收。
金麥如海,搖曳不止。
這就是她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