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能殺死所有人,卻不能阻止有人要去送死,他心下沉沉,重重閉眼,聽她道謝,聽她輕描淡寫地訴說這六十年,煩躁至極,失望至極。
嬴政不想理她,更恨認識過她,但他就是坐在原地聽呂雉在那裏令人作嘔地虛僞言語。
“陛下,你我六十年,難道不已經是一輩子了嗎?”
“你總是在追求永恆,永恆的功業,永恆的生命,永恆的感情。”
“可除了你,誰能達到真正的永恆?”
“陛下,你千年萬年,自是永恆,這六十年又算甚麼呢?”
“我對你這漫長的生命來說,只算個路人。”
“你不用怪我,你很快就會忘了我的。”
嬴政想殺了這令人作嘔的傢伙,他的手已經默默摁在劍上了,可他顫抖着,憎恨着,竟然沒有拔劍,他讓她滾。
呂雉滾了,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他踉蹌地站起來,在搖曳的彼岸花間,望着她,死死盯着她,可她怎麼也沒有回過頭。
於是他想,反正也要死,爲甚麼不能死在他手裏?
與其讓她白白送死,與其、與其再做別人的妻,不如死在他手裏。
可他竟然拔不出劍來。
他就這樣看着呂雉消失在眼前。
這一次“滾”,不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而是永遠。
黃泉潺潺,往生的亡靈擁擠在奈何橋前,他站在三生石前,一次也沒有離開過。
他緊盯着每一個令他作嘔的魂靈,試圖從中找出可惡的呂雉,再送她一次,再見她一面。
可呂雉若不能做帝靈歸來,就只會變成失去所有記憶的亡魂,那對他們來說其實就是真正的死亡,他要再見這樣的亡魂有甚麼用呢?
但他來不及想這些,奈何橋前亡靈太多了,他光是忍着噁心,從中尋找呂雉就已經耗費心力了。
他甚麼都不想,於是後來,再見她一面的想法成了執念。
他找了一年兩年……一百年。
凡人一生不過六十年,至多不超過百年,爲甚麼他等了百年也沒有找到呂雉呢?
他不明白,但不找到呂雉他決不罷休,眼看着他將要再枯等下一個百年,鬼主終於來找他了。
他聲音平和地問:“已經一百年了,你在等甚麼?”
他總是讓呂雉滾,哪來的理由說他在等她呢?
鬼主見他久不回應,仍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羣亡魂,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別等了,”他說,“她不會回來了。”
嬴政的身體微不可見地顫了顫。
鬼主見他不肯動,繼續解釋道:“她想種地,我送她去了大漢最後的盛世種地,天下太平,四海歸一,她安心地等過一季春秋,等到親自種下的麥種豐收,就吞藥自盡了。”
“她死在豐收裏,很圓滿,執念也散盡了,於是連靈魂也消散在天地間,不用再重回輪迴,不會再回到這裏。”
“別再等了。”
嬴政時隔百年,終於動了,他緩緩轉過身,眼眸深深,凝視着鬼主,與此同時,小鬼主發現他身上的鬼氣驟然濃郁起來,甚至到了極其可怕的地步。
小鬼主連忙小聲道:“你別說了!”
鬼主笑着揉了揉小鬼主的頭,他聽嬴政聲音沙啞地問:“是誰教唆她送死的?”